老周蹲在仓库门口那把破椅子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嗯嗯啊啊地应着。四月的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红,他那只没拿手机的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又去抠鞋底嵌的一颗小石子。石头扣出来了,弹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那头的人说话声音大,隔着三步远我都能听见,叽里咕噜的印度英语,尾音往上挑着,跟唱歌似的。老周嗯了一阵,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捂着话筒转过来冲我喊了一句:"老板娘,那印度人说30吨种子,货到付款,海运提单到了他们港口才打钱。"
我正在清点一摞出货单,头也没抬:"货款多少?"
"连运费打包价九十六万。"
我把出货单放下了。九十六万,三十吨玉米种子,货到付款——货到了印度港口,对方提了货再打钱。中间的船期、清关、卸货、验收,少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那九十六万的货漂在海上,钱在对方手里捏着。他说打钱的时候打,他说不打,我一个做种子的生意人难不成坐飞机去孟买要账?
我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从老周手里把手机接过来。那头的人还在喂喂喂,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货到付款做不了。"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印度人的声音又涌上来,更快了,带着点急。他说"我们是长期合作""以后还有更大的单子""这是第一次试试你们的品质"——都是老话术,我听着,等他歇了口气,我说:"你可以自己来取,或者派人在中国验货交款。30吨的货,我不发海运。"
我把手机递回给老周,他接过去还在嗯嗯啊啊,我用下巴指了指仓库里头那堆码好的麻袋。那些种子是上个月备的货,东北那边的黑土地种出来的,颗粒饱满,测过发芽率,九成五以上。三十吨,花了两个多月从产地收上来、烘干、精选、装袋,现在整整齐齐码了半面墙。麻袋口扎得紧紧的,每个袋子上印着我们的标,蓝底白字的一粒麦穗。
老周挂了电话,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着:"老板娘,要不跟他们再谈谈?这单子不小。"我说不是单子大小的事。我开这个种子店做了十几年了,头几年跟印度人打过几回交道。头一回发了十吨绿豆过去,对方拖了四个月才付钱,那四个月我天天吃不下饭,每天查三遍船讯网。货到了港不让提,对方说"品质不符要求",那时候货已经在他们仓库了,我隔着一个印度洋,他说不符我就不符,我上哪找人验去?最后折了四成的价才把款收回来。第二回更直接,货到了人不见了,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后来托人打听才晓得那公司压根就是个皮包。那几回折腾下来我学精了——跟印度人做生意,款不到账货不出门。
这话我没跟老周说全,说了他也未必能懂。他做了三年销售,见的客户都是中国人,头一回碰见外国单子就来了个三十吨,他觉着是个大机会。可机会这东西跟种子一样,撒下去的时候看着满把的,收上来的时候才知道底下有坑。
那头印度人又打来了,这回换了个声音,听着沉一些,约莫是个管事的。他说他叫拉杰,是那家贸易公司的采购总监,说他们在中国采购过好几回种子了,都是货到付款,别的供应商都接受。我说那你找那些供应商买吧。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们的需求量很大,每年至少两百吨"。
两百吨。一年两百吨玉米种子,按现在的行情是六百多万的流水。老周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我边上,压低声音说"老板娘,一年两百万吨——不是两百吨,两百吨啊,这可是一年六百万的生意"。我看了他一眼,说"六百万也是别人的钱,进了自己口袋才是自己的"。
拉杰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说他这次是专程来中国出差的,现在人在广州,下周可以去我们工厂看货。他说看了货满意就当场签合同,但付款方式还是货到付款,这是他公司的铁规矩。我听着他那个"铁规矩"三个字,心里头那杆秤动了一下。他要来看货,说明他不是那种随便在邮件里敲数字的主。可付款方式他咬死了不松口,货到付款,对他来说是规矩,对我来说是刀子,我接过一回就不想再接第二回。
那天晚上我跟我丈夫老林在饭桌上提了这事。老林比我大五岁,做种子生意比我早十年,现在退下来了,但有些事我还是会跟他说。他听完夹了一口菜嚼着,慢慢嚼完了放下筷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让他自己来取。
老林笑了一声:"哪有人从广州来取三十吨货的?那运费谁出?"
"他要是真想要这批种子,他就会想办法。三十吨种子走海运到他那边,运费加保险他出,提单他收,货他验,然后他才付钱。从头到尾他捏着主动权,钱在他手上、货也在他手上,我在中间只有一张提单复印件。他要是不给我钱,我告他都得先去印度。"
老林又夹了一筷子菜,这回没嚼,搁在嘴边停了一下:"你以前那几回亏怕了。"我说不是怕,是学乖了。种子这东西跟别的货不一样,保质期有限、价格波动大、退回国内还得重新过检。三十吨发出去,对面不付钱,我连退货都没法退——运回来比运出去还贵,还未必能再卖上价。那批货就卡在那儿了,卡在印度某个码头的仓库里,日期一天一天过期,每一粒都烂在他手里也烂在我心里。
老林不说了。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搁在桌上的时候碗底碰着桌面"嗒"一声,他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拉杰又打来了,这回我接的。他的声音比昨天那通沉了些,大概跟老周绕了半天没结果,绕到我这来了。他说"周太太,我们很有诚意,可以付30%的定金,剩下的货到结清"。
三成定金。二十七万。我捏着手机站在仓库里,身边那三十吨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的。我说:"五成定金,剩余款发货前结清。或者——"我停了一下,"你自己来取,现场验货装柜,全款付清再拉走。我不管你走海运还是走陆运,货出了我的仓库门就不关我的事了,运输风险你自己扛。"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跟拉杰之间隔着一条电话线,他在广州哪个酒店的房间里,我在山东小镇的种子仓库里。他大概在算账——从广州跑到山东来一趟的费用,再加上把三十吨货从内陆运到港口的物流成本。他要是走货到付款,这些全是我出。他要是听我的,这些就全得他自己担。
安静了大概七八秒,我听见他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说:"周太太,你的条件很苛刻。"
我说:"苛刻不苛刻的,你先来了再说。你来了看了货,摸着袋子里的种子了,你再跟我说值不值得跑这一趟。"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里,那三十吨麻袋在我面前码了半面墙,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股干燥的谷物气息从麻袋缝里渗出来。老周从外面进来,问我"他怎么说",我说"他说考虑考虑"。老周看了看那堆麻袋,又看了看我,嘴张开又合上了。我说你去把包装换一下,那几个旧袋子拆了重新套一层新的,颜色挑亮一些。他看货的时候摸的不光是种子,还有包装。
拉杰三天后来的。他没提前打电话,下午两点多,一辆鲁牌的出租车停在仓库门口。我从办公室窗户看见一个中等个头的印度男人从后座钻出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在门口站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我们那半旧的招牌——一块白底蓝字的铁皮牌子,风刮日晒的,边角有点翘了。他看了几秒才走进来。
我迎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仓库那扇铁皮门口往里看。三十吨麻袋摞在那头,整整齐齐的,新套的包装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光。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背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他也不扶。
我走上去说"拉杰先生",他转过身来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扯开,眼角皱了几条很深的纹。他伸出手来跟我握,手心干燥,温热。他说"周太太,你这批货我能看一看吗"。我说看,随便看。
他走进去,蹲在那一排麻袋跟前,拿手按了按袋子,捏了几下,又凑近了闻。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我,说"可以拆一袋吗"。我让老周拆了一袋,金黄色的籽粒哗地淌出来,落在他摊开的手掌里。他撮了一小撮,拿指甲掐开一粒,断面是乳白色的,饱满的粉质。他又捏了几粒,放在嘴里嚼了一颗,闭着眼嚼了嚼,咽下去了。
他抬头看我,这回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他说"好种子"。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印度腔,字正腔圆,像学过中文的。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放在旁边的麻袋上,又从衬衣口袋里掏了一支笔。
"全款发货,车我自己找,港口我联系。"他一边说一边在合同上填字,笔尖刮着纸面沙沙的。"你说得对,值得跑一趟。"
那批货他当天就找物流公司装了柜。三十吨麻袋塞满了两个四十尺的集装箱,柜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双手叉着腰,背微微挺着。老周在旁边拿着笔抄柜号,沙沙地记在本子上。货款在装柜前十分钟到账了,手机银行弹出来那一下,数字跳出来,一串零。我看了那个数字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拉杰旁边,跟他一起站在仓库门口。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压得很低,夕阳把集装箱的铁皮晒成暖橘色的。
"下次还找我。"我说。他看着我,那笑又扯开了。"会的。"他拎着公文包上了那辆出租车,车开走的时候他从后窗伸出手来摆了摆,窗户关着,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可那摆手的动作像是"下次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车尾灯在暮色里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老周搬着一摞空麻袋从我身边经过,喊了声"老板娘"。我回头看他,他把那摞麻袋往库房里一放,走过来站我旁边,也看着那拐弯的方向。他说:"他真来了。"我说嗯。他说"那要是他不来呢",我说他会来。三十吨种子,他看了照片发了几个邮件,可照片里看不见的东西他得用手摸。他摸到了,他就定了。那批种子他会用得很好。那是我库房里码了两个月的东西,现在在那两个铁柜子里漂着。漂着就漂着吧,钱到账了,漂到哪儿都不怕。人亲自来摸过的东西,他信。他信了,你就省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功夫。货到付款,那是隔着一条海的买卖。上了岸再算账,那是面对面的交情。海可以隔开人,但人还是会选择坐车穿过几百公里,蹲下来,捏开一粒种子,放进嘴里嚼一嚼,然后点头,付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