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派是个什么味道？我常跟人打比方：像一坛存了几十年的黄酒，掀开盖子不冲人，入口才见后劲，咽下去半天，那点醇厚还在嗓子眼打转。听了几十年越剧，这味道我熟——方亚芬、华怡青，一听就是袁门正根儿。
可这两年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偏是几个"外人"。黄慧、王志萍、单仰萍，一个陆派小生，两个王派花旦，她们一开口唱袁派，那个地道劲儿，真把我看愣了。
先说黄慧。她是上海越剧院的一级演员，陆派小生，兼演徐派老生，平时演方卿、演曾荣，嗓音纯美带磁，走的是清丽潇洒一路。
那年明星反串专场，她反串《何文秀》里的王兰英，搭档居然是单仰萍——单仰萍反串何文秀，她唱王兰英。
一个王派花旦去唱尹派小生，一个陆派小生去唱袁派花旦，《哭牌算命》这一折整个反着来，反倒唱出了新鲜滋味。黄慧一开口，袁派那种质朴哀婉，哭得人心都软了，台下观众直咂嘴，说"真的很地道"。
我后来翻出视频反复听，确确实实是那个意思——她不是在那儿模仿袁派，是把王兰英的悲苦唱成了自己的。
王志萍更绝。她是王文娟先生的高足，王派唱得清亮纯正。可她演全本《盘夫索夫》的严兰贞，唱的是金派。
有行家专门点过：她演《蝴蝶梦》，田秀是王派、小寡妇是傅派，到了《盘夫索夫》，严兰贞又成了金派——一个人，在台上跨着几个派走。
她自己写过一篇文章讲这出戏的缘分：十三岁在定海学戏，是王杏花先生来教《盘夫》，她人小，轮不上严兰贞，演的是丫鬟飘香。
后来上海越剧院红楼团重排《盘夫索夫》，陆派小生黄慧来找她搭戏，她高兴坏了——这出戏兜兜转转几十年，又回到她手里。唱了半辈子王派的人，把金派的严兰贞演得满堂彩，这不是天赋，是她对戏贪。
再说单仰萍。这位是公认的"林妹妹"，王派唱得委婉缠绵，可她的嗓子从来不是一道门关死。越剧电视剧《孟丽君》里她演皇甫长华，走的袁派；
《红楼梦》里元妃省亲，凤辇銮铃、威仪赫赫，她也能唱出袁派的深沉大气。王派是清丽的，袁派是醇厚的，到她这儿，两样东西在一个人身上长着，谁也不碍着谁。
说来说去，我忽然想明白一个理儿。流派这东西，从来不是围墙，是路。袁雪芬先生当年创腔，也是东学西取，从绍剧、京剧、昆曲里都借过东西，才磨出这一派。如今黄慧、王志萍、单仰萍往袁派里走一遭，不是串门，是替这条路又踩宽了一点。好演员的嗓子是借来的，唱到最后，唱的都是人物，不是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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