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金庸·笑傲江湖》海报。
编者按
2026年,金庸武侠宇宙在戏曲舞台上持续延展。自年初在香港文化中心剧场重演引发热烈回响后,进念·二十面体的《戏曲金庸·笑傲江湖》于7月首度登陆广州大剧院;9月,又将作为“香港周2026@成都”追加节目,登陆成都城市音乐厅。这部荣获八项国际大奖的作品,正以巡演之势让内地更多观众在剧场中重新感受金庸武侠的精神底蕴。
本期“艺述”特邀知名导演胡恩威做客,他撰写文章,回溯三十余年与戏曲大师合作的实验历程,剖白《戏曲金庸·笑傲江湖》的创作密码——令狐冲对应武生、任盈盈对应正旦,而东方不败由昆剧名旦孔爱萍“由生变旦”的瞬间,动作捕捉系统让生角与旦角身影在大屏幕上交迭撕扯,最终融合为绣花针与太极图。科技不是装饰,而是隐喻的可视化。
当传统不再是供奉的对象,而成为可被拆解、重组的活态材料,所谓“传承”,是传递不变的经典,更是延续创新的勇气。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许并非“科技能为传统做什么”,而是“传统允许科技如何参与”,以及在这场对话中,我们每个人的审美感知又将去向何方。
胡恩威提出的“第三条路”——“沉浸而不失深度,好玩而不失尊重”——或许正是他的作品引发共鸣的深层原因。当数码时代的剧场以光影重构“唱念做打”,当这套理念再延伸至基础教育,当《戏曲金庸》的巡演足迹串联起香港、广州、成都等地,创作者所书写的,正是那条用传统之墨落笔于数码剧场的艺术长卷。
这些年我反复思考:在数码时代,如何让中华传统文化不是被“保存”,而是被“激活”?我不愿把传统放进博物馆玻璃柜,也不愿把它稀释成娱乐糖水。我想让一个对中华文化完全陌生的年轻人走进我们打造的空间后,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感叹。
上世纪90年代,有一次在南京看昆剧,石小梅一个简单的“亮相”,整个舞台气场都改变了——没有麦克风、特效,只凭一个身体。我当时想:这就是我要学习的对象。
此后三十多年,我陆续与一批内地殿堂级戏曲艺术家合作:昆剧女小生石小梅、闺门旦孔爱萍、京剧武生周龙、昆剧老生柯军。但在进念的舞台上,他们不是被供奉起来展示“原汁原味”的藏品,而是被邀请进入持续的实验对话。2006年,我邀石小梅、孔爱萍合作《万历十五年》,把黄仁宇的史学名著转化为昆曲剧场;与柯军合作的《狐冲夜奔》则把一个人的孤独与挣扎从镜框式舞台解放,让他的身体成为行走的雕塑。
我一直说:“我从来不是在做‘传统戏曲’,我是在跟传统戏曲的艺术家一起做中国‘剧场创新’。”这种平等而互相激发的关系,为日后艺术科技爆发埋下伏笔——当数码技术来临时,我手中已握有最珍贵的内容:千锤百炼的身体技艺、沉淀数百年的声腔美学,以及一群愿意冒险的大师。
《笑傲江湖》的跨界:
唱念做打的数字重生
《笑傲江湖》戏曲科技剧场则展现了传统表演艺术在科技加持下可以多么奔放。这部作品诞生于2024年金庸百年诞辰。我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致敬:建构一个“戏曲的金庸世界”。
我的解法是让金庸人物与戏曲行当“平衡配对”:令狐冲对应武生,任盈盈对应正旦。而东方不败,我邀请昆剧名旦孔爱萍来饰演,并完整呈现角色“由生变旦”的过程。孔爱萍是闺门旦代表人物,演过杜丽娘、杨贵妃,但东方不败的女性特质是后天“炼成”的,带着创伤与张力。上半场,她以昆剧“巾生”的台步手势演出男性枭雄;转折场景中,她背对观众卸去生角外袍,披上水袖,再次转身时眼神由凌厉转为妩媚,以纯粹闺门旦身段演出,却保留“生”的痕迹——偶尔泄露的杀气、突然恢复的低沉嗓音。这种“旦中带生”的双重性,精准捕捉了东方不败的本质:他不是变成女人,而是被困在性别夹缝中。
科技被用来强化戏剧效果。蝶变转身时,动作捕捉系统启动,大屏幕上生角与旦角身影交迭撕扯,最终融合成绣花针形状,也是太极图。水袖甩出时,投影在水袖轨迹上生成光影拖尾,既是水墨笔触、刺绣丝线,也是牢笼铁栏。科技不是装饰,而是隐喻的可视化。
我反复强调:“戏曲从来都是重视科技的。”靠旗、厚底靴、水袖、翎子,都是用身体与手工实现特效;今天有了数码投影、动作捕捉,戏曲没有理由不纳入。
我创造了一种“形影体验”:形是演员的真实身体,影是同步互动的数码影像。原则很简单:“科技永远是配角,演员永远是主角。”所有技术效果都是让观众“更清楚地看见演员在做什么”。
《笑傲江湖》的影响并未随演出落幕而结束。我开发了一套针对小学的“唱念做打戏曲体验课程”:“唱”——对声波感应装置发声,屏幕水墨随音高变化;“念”——语音识别可视化节奏;“做”体感摄影机捕捉身段与虚拟角色同步;“打”——学生持道具剑做出刺劈撩挂,投影幕出现对应剑气特效。科技无法取代师徒制,但它能成为一扇门,让完全没有基础的孩子愿意走进戏曲世界。
《关公在剧场》的先声:
艺术科技发掘戏曲角色可能性
2017年与台湾国光剧团合作的《关公在剧场》,是以艺术科技重新发掘戏曲角色可能性的先声。国光当家净角唐文华饰演关公,我负责导演与多媒体设计。关公在传统戏曲中被尊奉为神明,演出仪式感浓厚。我提出的问题是:暂时放下对神性的敬畏,回到关羽作为“人”的内心,会看见什么?唐文华挖掘了关羽在华容道义释曹操时的挣扎、败走麦城时的英雄末路、夜读《春秋》时的孤独。科技被用来创造“内心空间”:青龙偃月刀投影反复碎裂重组,象征骄傲与悔恨;《春秋》书页翻动中文字模糊,暗示困惑;水淹七军以数码水影淹没舞台。最动人的一幕是麦城被围,唐文华以极慢速度走圆场,四周士兵剪影一个接一个消散,最终只剩一个疲惫孤独的老人。
这部作品的科技运用更加内敛。如果说《笑傲江湖》的科技外放动态,《关公在剧场》则内收静谧。两者共同证明艺术科技处理传统题材的弹性光谱:可以很热闹,也可以很安静;可以放大动作,也可以照亮内心。
那个男孩伸手试图抓住看不见音波的画面,浓缩了我所做事情的本质:把看不见的文化基因转化为可感体验,把被视为高深莫测的传统美学还原为人人可参与的身体感知。
我的“第三条路”:
创造“沉浸而不失深度,好玩而不失尊重”的体验
长期以来,文化推广易陷入两种极端:博物馆式“请勿触摸”封存传统,或迪斯尼式“娱乐至死”稀释传统。我走出第三条路:以当代科技为手段,以严肃美学思考为内核,创造“沉浸而不失深度,好玩而不失尊重”的体验。观众离开时也许说不出“中锋”“侧锋”的定义,但身体记得墨晕开时的那种从容;他们背不出金庸回目,但感受到孤独剑客舞出剑花时的苍凉。这,就是文化传承最理想的状态。
香港的文化定位不应只是“中西交汇”的简单拼贴。进念的实践展示了另一种可能:用香港最擅长的科技与设计能力,启动传统文化中尚未被充分发掘的当代性。从这个角度看,我所做的是一场静默的文化革新——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旧建筑基础上,用新材料与工法,盖出让人耳目一新的空间。
回望走过的路,我反复思考的核心词汇始终是“空间”“身体”“节奏”“留白”。科技在变,载体在变,观众习惯在变,但我关注的美学问题几乎没有变过。这让我想起书法老话:“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如果把我的艺术科技探索看作一幅还在书写中的长卷,那么手中的笔蘸的始终是传统的墨,只是落笔的纸,已经换成了整座数码时代的剧场。
撰文:胡恩威(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戏曲金庸·笑傲江湖》艺术总监、策划、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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