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锣声响起,大幕拉开,台下观众的眼睛望向舞台,蒲虎勤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戏比天大。
从12岁踏入戏曲学校算起,这位西北汉子已经在梨园走过45个春秋。身为民间艺人的父亲在送他上学的路上,问他是不是真心爱唱戏,蒲虎勤许下承诺:我要唱一辈子。
后来,在黄土高原穿梭,在乡村空地演出,成了蒲虎勤的日常。
17岁那年,父亲患上重病,五封催促蒲虎勤回家的电报,辗转多人都送不到闭塞的演出现场。等旁人捎来信息,还有一场戏等着上场,他按捺住巨大悲痛,坚持演完,第二天才赶车回家,最终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这件事,成了蒲虎勤一辈子的遗憾,也让他更加理解戏曲人肩上“台下有观众,台上不能退”的重量。
3年前,平凉市大剧院的一场演出,更是让观众对蒲虎勤心生敬意。当日,演出已持续数小时,蒲虎勤在高空翻动作时,突发低血糖,左肩磕到了台上,后确诊韧带断裂。距离全剧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台下近千名观众正沉浸其中,作为“男一号”,蒲虎勤只能“若无其事”,完成繁重的唱、做、打戏份。
谢幕时,很多观众起身鼓掌,那一刻,他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戏曲演员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这一行的苦,我们早有心理准备,不能辜负等着看戏的老百姓。”蒲虎勤说。
秦腔生于乡土,唱尽忠孝仁义。在一场场惠民演出中,蒲虎勤想通过自己的演绎,放大秦腔自带的“高台教化”的力量。此外,他想做一些创新,让更多人与戏曲产生“链接”。
2016年,在中国戏曲学院导演高级研修班学习的蒲虎勤有了大胆念头:要把平凉脱贫攻坚的真实故事搬上戏曲舞台。
现实题材创作《崆峒山下》在他脑海中有了雏形。然而,困难的是,不少院团顾虑剧目复杂,不愿触碰。蒲虎勤便申请从工作单位离岗创业,个人组建剧团,筹措百万资金,集齐编剧、作曲、舞美、演员团队,花两年时间采风调研,打磨30余遍剧本,呈现当地群众参与产业转型、守护绿水青山的真实故事。
新剧一炮打响,不仅拿下“全国优秀现实题材舞台艺术作品展演”剧目、敦煌文艺奖等奖项,还收获了观众的朴素赞美。“有戏迷告诉我,他在戏里看见了自己的生活。”这让蒲虎勤十分开心,他告诉记者,目前,《崆峒山下》已在乡镇、社区、校园、剧院等场所巡演五十余场,“创作团队真切感受到文艺为乡村振兴凝聚力量的初心”。
舞台之外,蒲虎勤看到戏曲发展更深的困境:专业人才凋零,年轻观众不断流失。一次进校园活动中,有孩子告诉他,家人觉得学戏将来只能“睡马路”。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他,“戏曲是我们珍贵的文化瑰宝,怎么会被贴上这样的标签?”
于是,他做了两件事:连续10年,将公益戏曲课堂送入平凉市十几所中小学,惠及数千学子;在2019年,建起平凉戏曲博物馆,整理归纳数千件戏曲老物件。
为了扭转大众对戏曲行业的偏见,蒲虎勤鼓励一双儿女边学文化课边学戏,“改变了很多家长对戏曲的偏见,现在,大家知道学戏也是一条正经出路。”蒲虎勤补充,他不指望兴趣班的孩子将来都从事戏曲专业,重要的是让青少年在戏曲美育中陶冶情操,树立文化自信。
他注意到,孩子们对传统戏曲保有热情。不仅会在课后围着演员签名,还时常在听不懂道白的情况下,被剧情打动,流下眼泪。
由蒲虎勤发起筹建的戏曲博物馆,成为平凉的一张文化名片。
蒲虎勤介绍,地方政府不仅免费提供场地,还帮博物馆在2025年争取到扩建改造资金和数字化经费。现在,2000多平米的场馆里,既有静态展览,也有动态演出,单日最高接待一万七千多人。
“我们定下来一个规矩,一年365天开放,并在7、8月旅游旺季,常态化开展夜间演出,进行秦腔清唱、器乐独奏、崆峒笑谈等表演。”蒲虎勤坦言,“文物锁进家里柜子,只是私人收藏,面向大众开放,才是活态的民族文脉。”
这些年,因为对戏曲的热爱,蒲虎勤获得甘肃省戏剧红梅奖表演一等奖、第五届甘肃省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等业内奖项,还被授予“甘肃省五一劳动奖章”“中国好人”等荣誉,办起“中国好人”蒲虎勤文明实践品牌工作室。
另一边,他也时常因“戏”和家人产生“矛盾”,“忙得顾不上家了、又要省钱买藏品了、把身体累着了……我妻子总是抹着眼泪支持我。”蒲虎勤说,有朋友笑称他是“戏曲疯子”,他觉得,为了戏曲传承,“疯一把值得”。
“因为人一辈子总要做一件事。现在看着不起眼,再过几十年、上百年,后人会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为文化传承做了一丁点儿好事。”蒲虎勤说,锣声会一次次响起,黄土高原的秦声不会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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