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被单位开除了,缘由是被有背景的人顶替了位置,表哥又气又无奈,失落地离开了。第二天清晨,经理给表哥打电话,表哥没接,经理接连打了十几个,表哥没办法只好接了,经理怒气冲天地说:“你立刻来单位一趟。”

表哥没洗漱,套了件起球的灰色外套就出了门。出租车上他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屏幕每亮一次他就翻过来看一眼,全是经理的微信语音条,一条比一条短,最后一条干脆只有两秒,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没点开。

到单位大厅,前台小刘正低头擦杯子,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抹布拧了两下没放下,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拿下巴朝电梯方向点了点。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数字跳到七的时候,他听见电梯井里钢丝绳嗡嗡响,想起去年中秋单位发月饼,经理把两盒最重的蛋黄莲蓉单独留出来,用牛皮纸袋装好递给他,“拿回去给你妈,血糖高的别吃豆沙。”他当时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经理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手心干燥温热。

门开着,经理背对他站着,两手撑在办公桌沿上,手指把一张纸的边角捏出了褶。表哥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经理转身,眼皮底下两团青灰,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

“坐。”

表哥没坐,站在办公桌前。经理把那张纸推过来,是一份签过字的离职证明,但日期是昨天下午的,角落里盖了红章,章油还没干透,蹭在手边一抹暗红。

“财务那边盘账,去年十二月你经手的那批设备验收单,上面你的签字和三方盖章,时间对不上。”经理的声音比电话里平,平得不正常,“你别急着解释,先告诉我,东西放哪了。”

表哥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凉。他想起离职那天下午,自己收拾抽屉时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当初签字的原件,本来该随档案留存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还在他手里。他当时没多想,顺手塞进了外套内袋。

“你打电话来是为这个。”他说,不是问句。

经理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嘎吱一声,眼睛盯着表哥外套左胸的位置,那个信封的棱角能看出来。“那批设备一百二十万,验收单上的日期比实际到货提前了二十天,我跟你说实话,这账是上面有人让我平的,但现在检察院来调档案,你得把原件还我。”

表哥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到那个信封,没掏出来,手指隔着纸捏了捏,里面厚厚一叠。“那个顶替我的人,是他让你动的?”

经理没说话,右手食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目光往右飘了一瞬,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

“你妈下礼拜要做心脏支架,单位那笔补充医保要是走不了——”经理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原件给我,别的我来办。”

表哥把信封从怀里抽出来,经理的手已经伸到半空。他没递过去,而是把信封翻了个面,封口朝下,里面一沓纸滑出来,最上面那张是验收单的复印件,右下角的签字处铅笔圈了个圈,圈外写着一串日期计算。

“原件我昨晚寄走了,顺丰,寄到你刚才说的那个检察院。”表哥把空信封搁在桌上,推回经理面前,“你那个顶替的人,验收单是他签的,他用的章是你抽屉里那颗。我没动过那批设备,我只是把事实从你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邮筒。”

经理的手停在半空,搪瓷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在离职证明的红章旁边洇开,像兑了水的血。

表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电梯口,听见办公室里哗啦一声,是搪瓷杯摔在地上的碎片声音。电梯门打开,小刘站在里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看见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电梯门合上之前,表哥说了句:“他杯子碎了,拿个簸箕上去。”

小刘没动。电梯门缓缓关严,表哥看着门缝里自己的倒影,外套左胸的位置,那个信封压出的棱角还在,只是已经空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三个字:收到了。

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他抬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里,布料上还残留着办公桌抽屉隔板的气味,陈旧,干燥,带着一点点碎纸屑的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