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冬,日本东京,郭沫若伏案写作,案头放着鲁迅的文章。两位中国文坛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此时相隔千里,彼此却已在报刊文章中交锋多次。奇怪的是,他们终其一生没有正式见过面,后来却被说成“互骂了50年”。

这句话有传播力,却不够准确。鲁迅逝世于1936年,郭沫若与他的公开论争,主要集中在1920年代后期,前后不过十年左右。所谓“远看是条狗,近看郭沫若”,长期被扣在鲁迅名下,实际上缺少可靠出处,更不能拿来证明鲁迅曾这样辱骂郭沫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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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分歧,起点并不是私人恩怨,而是文学观念的碰撞。鲁迅留日归来较早,经历过辛亥革命后的沉浮,文字冷峻,习惯从社会病灶下刀。他不相信几句口号就能改变现实,笔下常有讽刺,也有对普通人的深切怜悯。

郭沫若比鲁迅小十一岁,正处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激荡之中。他与成仿吾、郁达夫等人组织创造社,崇尚青春、激情和想象,认为文学应当有爆发力,能够直接冲击旧制度。一个重在剖析,一个偏于呐喊,彼此看不惯,并不难理解。

有意思的是,早期的冲突并非一开始就针对郭沫若个人。创造社曾批评鲁迅的《呐喊》,鲁迅也以文章回应,对这批文学青年的姿态颇有讥刺。后来鲁迅在信中提到创造、未名、沉钟等文学社团,认为这些团体若都沉默,文坛便会变得荒凉。可见意见相左,并不等于完全否定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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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激烈的论战发生在1928年前后。创造社部分成员以“革命文学”的标准批评鲁迅,郭沫若也参与其中。他在文章中给鲁迅扣上“封建余孽”“二重反革命”等帽子,措辞十分尖锐。鲁迅随即反击,称自己“近来大看不起郭沫若、田汉之流”。

“你说我没有气量?”郭沫若的文章里带着挑战意味。鲁迅没有正面争吵,而是在文字中回敬,称郭沫若是“才子加流氓”。这五个字之所以流传,并不只是因为刻薄,更因为它同时承认才华,又讥刺性情和行事方式。

郭沫若的私人生活,也给这场论争添了不少火药味。他出身四川乐山的传统家庭,早年有一桩包办婚姻,婚后不久便赴日本求学,原配张琼华长期留在家乡。鲁迅同样有包办婚姻,妻子朱安与他感情疏离,但他并未将朱安简单抛弃,而是承担了生活上的供养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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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鲁迅对郭沫若处理婚姻的方式颇有不满。郭沫若则认为鲁迅在男女关系问题上没有资格指责自己,双方由文学争论牵连到私德,话锋自然越来越重。不过,后来的许多细节经过转述,难免夹杂夸张,不能把每一句传闻都当成确凿史实。

1929年,中共中央宣传部门曾要求停止对鲁迅的攻击,并推动左翼作家联合。此后,创造社部分成员与鲁迅的关系有所缓和,左翼作家联盟也在1930年成立。郭沫若没有及时与鲁迅会面,既有个人情绪,也有身处日本、政治立场变化等因素。两人之间的裂痕,终究没有等到面对面解释的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鲁迅并不把个人笔战看得高于民族危机。他曾说,自己与茅盾、郭沫若有的相识,有的从未谋面,有的发生过笔墨冲突,但“大战斗却都为着同一的目标”。这句话很能说明问题:文坛上的互相攻击是真实的,彼此在民族与社会问题上的共同立场也同样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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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病逝。郭沫若当时身在日本,听闻消息后写下悼念文字和挽联:“鲁迅是奔流,是瀑布,是急湍,但将来总有鲁迅的海;鲁迅是霜雪,是冰雹,是恒寒,但将来总有鲁迅的春。”有人觉得这话过于浓烈,甚至有些肉麻,但郭沫若的悔意并不难看出。

他后来承认,自己年轻时过于傲慢,失去了向鲁迅请教、与鲁迅见面的机会。鲁迅生前的批评,曾让郭沫若恼怒;鲁迅去世后,那些锋利的文字反而成了再也无法得到的“关心”。

1936年以后,郭沫若继续在抗战和文化工作中发挥作用,成为左翼文化阵营的重要人物。他与鲁迅道路不同,性格不同,文字也不同,却都把笔锋指向旧社会的弊病。所谓“骂了50年”,更像后人为了讲故事而制造的夸张说法;真正留下来的,是一场没有见面的论争,以及一份来得太迟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