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旧皮箱站在儿子家门口,指节都攥白了。
皮箱提手磨得发亮,边边角角起了毛,里面就塞了三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存折。
屋里飘着糖醋排骨的味儿,抽油烟机嗡嗡响,还混着电视里小品的笑声。
我听见前夫咳了一声,接着是儿媳妇小颖的声音:“爸,再添个菜吧,小凯说今天发了奖金。”
儿子小凯紧跟着接了句:“爸你坐那儿歇着,我去端。”
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门里热热闹闹的,像一屋子暖光。我站在楼道里,脚边放着皮箱,倒像个走错门的外人。
说真的,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委屈,是慌。
慌什么呢?慌我这副样子进去,说什么。
说我跟人搭伙几个月,被人撵出来了?说我这几个月觉都没睡好,人都熬脱相了?
说不出口。
我在楼道里站了能有五分钟,脚都麻了。最后还是没敲门,提着皮箱往楼梯口挪,想先找个小旅馆凑合一晚。
结果刚下两级台阶,身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是小凯出来扔垃圾。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一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瞪圆了:“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手里的皮箱“咚”一声磕在台阶上,声音脆得吓人。
我赶紧直起腰,想笑一下,脸却僵得慌:“我……我路过,上来看看。”
小凯盯着我脚边的皮箱,又看我头发乱蓬蓬的,嘴动了动,没再问。
他把垃圾袋往墙角一放,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皮箱:“进来吧,正好吃饭呢。”
我跟在他身后进门,鞋都不知道往哪儿换。
玄关摆着三双拖鞋,一双男式的,一双女式带小花的,还有一双是前夫的老布鞋。
没有我的。
小凯挠挠头,冲屋里喊:“小颖,再找双拖鞋出来。”
小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妈来了啊,快坐,饭马上好。”
我“哎”了一声,站在玄关没动。
前夫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抖得厉害,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他头发全白了,比我上次见他又老了几岁。
“来了啊。”他说了一句,就没下文了,转身往餐桌走,脚步有点晃。
我换了小颖找出来的一次性拖鞋,鞋底薄得像纸,踩在瓷砖上凉飕飕的。
皮箱被小凯放在墙角,孤零零的,特别扎眼。
我坐在沙发边上,屁股只沾了一点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攥着裤缝。
屋里还是热热闹闹的,可我觉得比站在楼道里还冷。
说起来,我跟小凯他爸离婚那年,小凯刚满二十。
那时候我在县城打零工,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块钱,不多,够自己花。
他爸在工地干小工,钱挣得比我多,可脾气也大,喝了酒就摔东西。
摔过碗,摔过暖水瓶,连我陪嫁的缝纫机都被他踹坏过。
我忍了十几年,忍到小凯成年,忍到他跟我说“妈你想离就离”,我才咬咬牙去办了手续。
离婚那天,我从家里出来,就拎着这个旧皮箱。
箱子里装了几件衣服,还有一本存折,上面是我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钱。
我在县城租了个小单间,十来平,放一张床就满了。
那时候我想,总算能为自己活了。
不用天天看谁脸色,不用等谁半夜回家,不用收拾一地碎碗渣。
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来煮点面条,看看电视,倒也清净。
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有点空。
小凯结婚那年,我回去过一趟。
婚礼上,我坐主桌,小颖给我敬茶,叫了声“妈”。我端着茶碗,手都抖了,赶紧把红包塞她手里。
那天我穿了件新外套,是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藏青色,料子挺括。
可我总觉得,我像个来随礼的亲戚。
小凯他爸坐我旁边,穿着儿子给买的新西装,头发染黑了,人模狗样的。
亲戚们都跟他道喜,说他熬出头了,儿子娶媳妇了。
没人跟我说这些。
好像儿子结婚,是当爹的功劳,我这个当妈的,就是个凑数的。
婚礼结束我就回了出租屋,连晚饭都没吃。
我坐在小床上,盯着那个旧皮箱看了半宿。
我想,我这半辈子,图啥呢。
图有个家?家散了。
图有个依靠?依靠跑了。
图儿子孝顺?儿子有自己的家了,我去多了,都怕儿媳妇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会遇上张德胜。
张德胜是菜市场一个卖菜的大姐给我介绍的。
那天我去买白菜,大姐跟我熟,就拉着我唠嗑:“大妹子,我看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给你介绍个人呗。”
我当时还笑:“我都四十八了,还介绍啥。”
大姐说:“四十八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再找个伴儿了?那人三十五,没结过婚,人老实,就是家里条件一般。”
我一听三十五,头摇得像拨浪鼓:“差十三岁呢,不行不行。”
大姐撇撇嘴:“年龄差怎么了?人家小伙子还不嫌你大呢,说就想找个会过日子的。”
我没往心里去,买了白菜就走了。
结果过了没两天,我在超市上班,门口来了个男的,拎着一兜橘子,说是找我。
我出去一看,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穿件灰色夹克,洗得发白了。
他看见我就笑,露出两颗虎牙:“姐,我是张德胜,王姐跟你说过吧?我路过,给你带点橘子。”
我当时脸都红了,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拿回去。”
他硬把橘子塞我手里,指尖碰到我手背,有点糙。
“姐,你看着就贤惠,”他笑得一脸实诚,“我就想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你要是不嫌弃,咱处处看?”
说真的,我活了四十八年,没听过这么顺耳的话。
以前跟小凯他爸过日子,他张嘴就是“你懂个屁”“女人家少管”。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你贤惠”“我想跟你过日子”。
我攥着那兜橘子,站在超市门口,风一吹,脸发烫。
后来张德胜就常来。
有时候给我带点自家蒸的包子,有时候带点刚摘的青菜,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可我心里暖。
他嘴甜,姐长姐短的,什么都顺着我说。
我跟他抱怨超市上班累,他就说:“累就别干了,以后我养你。”
我当时就笑了,说:“你养我?你那点工资够你自己花就不错了。”
他一本正经的:“姐,我跟你说真的。你搬过来住,我挣钱给你花,你就在家给我做口热饭,行不行?”
我盯着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像说假话。
那时候我真信了。
我想,我都四十八了,还图啥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晚上回家有盏灯,桌上有碗热饭。
钱不钱的,无所谓,两个人一起挣,总比一个人强。
我跟小凯说了这事,小凯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妈,你自己想清楚,别被骗了。”
我还说他:“你想啥呢,人家老实人,能骗我啥?”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傻。
人家哪是骗我钱啊,人家是骗我免费当保姆呢。
我辞了超市的工作,拎着那个旧皮箱,搬去了张德胜家。
他住的是老小区,两室一厅,他妈住一间,他住一间。
我搬过去那天,他妈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我,眼神跟看贼似的。
张德胜赶紧打圆场:“妈,这是我跟你说的姐,以后就在咱家住了。”
他妈“嗯”了一声,没起身,也没说话。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想着以后要一起过日子,忍忍就过去了。
我把皮箱放在张德胜卧室的墙角,跟自己说,以后这就是家了。
头一个月,确实像个家的样子。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煎鸡蛋,拌小菜。
张德胜起来,端着碗就夸:“姐,你熬的粥真好喝,比外面卖的强一百倍。”
他妈在旁边扒拉着碗,没说话,可也没挑刺。
白天我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做饭。
张德胜晚上回来,会给我带个烤红薯,或者一串糖葫芦。
我坐在厨房那个塑料矮凳上择菜,他就靠在门框上跟我唠今天工地上的事。
坐久了腿麻,我就站起来跺跺脚,心里却甜丝丝的。
我想,这就是日子吧。
虽然不富裕,可有人疼,有人念,比啥都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好日子才开头,就已经到头了。
第二个月,张德胜他姐开始上门了。
她叫张丽,四十出头,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卖衣服,嘴皮子利索。头一回来,提了一兜苹果,进门就喊:“妈,我来看你了。”然后眼睛扫到我,上下打量一圈,笑着问,“这就是我弟说的那个姐吧?”
我赶紧站起来,搓搓手:“哎,是我,快坐,我给你倒水。”
张丽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坐会儿就走。”可她说坐会儿,一坐就是一上午。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一边嗑一边跟张德胜他妈唠嗑。唠到中午,她也不说走,我只好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说:“妈,我弟找这么个对象,你也不管管?她比我弟大那么多,以后能生吗?”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敢出声。
张德胜他妈叹了口气:“你弟愿意,我能咋办。”
张丽声音拔高了:“愿意?他懂啥?他就是缺个伺候他的人。你瞅她那样,跟个保姆似的,你还真让她当儿媳妇啊?”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把菜刀,指节都白了。
锅里的油烧热了,滋啦滋啦响,我赶紧把菜倒进去,翻炒了几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中午吃饭,张丽坐我旁边,筷子夹菜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姐,你在我弟家住的,我弟给你钱了没?”
我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啊?没……没要钱,我自己有积蓄。”
张丽“啧”了一声,转头看她妈:“妈,你听见没?人家自己有积蓄,不用我弟养。那她住这儿,图啥呢?”
我端着碗,手有点抖。
张德胜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他妈夹了块排骨,慢悠悠地说:“人家愿意住,就住呗。反正家里多个人,热闹。”
那顿饭,我吃得跟嚼蜡似的。
说真的,我当时心里堵得慌,可又不知道说啥。我想跟张德胜说道说道,可吃完饭他姐就走了,他回屋躺床上玩手机,我洗完碗,擦干净灶台,站在厨房里发了半天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德胜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就鼾声起来了。我睁着眼,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十几条就乱了。
我推了推他:“德胜,你醒醒。”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咋了?”
“你姐今天说那话,你听见了没?”
他闭着眼,含糊地说:“听见了,她就那样,嘴碎,你别理她。”
“那你说,我住这儿,图啥?”
张德胜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睡吧,明天还得上工呢。”
然后他就又翻过身去,没一会儿,鼾声又起来了。
我躺在黑夜里,眼睛瞪得老大。
我图啥呢?
我图他嘴甜,图他说“我养你”,图他晚上回来给我带个烤红薯。
可现在我住进来了,他姐说我像保姆,他妈拿我当外人,他自己呢?连个屁都不放。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那一夜,我基本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照样给他熬粥、煎蛋。他起来,端着碗喝了一口,说:“姐,粥有点咸了。”
我没说话,低头拌小菜。
他也没再问,吃完抹抹嘴,出门上工去了。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厨房那个塑料矮凳上,发了半天呆。
第三个月,张德胜他妈开始使唤我了。
那天下午,他姐又来了,还带了一兜虾。进门就喊:“妈,今天我买的虾,让姐给咱做油焖大虾呗。”
我赶紧站起来,接过虾:“行,我去收拾。”
我在厨房刷虾,剪虾须,挑虾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好端上桌,张丽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嗯,还行,就是有点咸。”
他妈也跟着说:“是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
我坐在桌边,筷子还没拿起来,张丽又说:“姐,你把这虾壳收一下,顺手倒了。”
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虾壳,又看看她,她正低头扒饭,连眼皮都没抬。
我站起身,拿了个塑料袋,把虾壳一片一片往里扒拉。手指碰到虾壳上,还带着点油,滑腻腻的。
张德胜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头都没抬一下。
我端着那袋虾壳,走到厨房,扔进垃圾桶里。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晚上,张德胜他妈回屋睡觉了,张丽也走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张德胜在旁边看电视,手机刷得哗哗响。
我说:“德胜,你妈跟你姐,是不是把我当保姆了?”
他眼睛盯着屏幕,随口说:“你想多了,她们就那样,习惯了使唤人。”
“那我呢?我算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你是我对象,能算啥。”
“那她们使唤我,你咋不吭声?”
张德胜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语气有点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她们就那样,你忍忍不就完了?非要闹得家里不安生?”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特别陌生。
那个跟我说“姐你看着就贤惠”的人,那个说“以后我养你”的人,现在坐在我旁边,嫌我闹。
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下之后,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我这几个月干的活,想起我花的钱,想起他姐那眼神,想起他妈那句话。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坐起来,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存折。
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我翻开存折,一页一页看。
我来的时候,存折上有三万二。这几个月,我取了几回钱,买菜、买日用品、给张德胜买了两件衣服,还给他妈买过一双棉鞋。
我翻到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数字跳进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买菜,一个月差不多八百;日用品,零零碎碎加起来三百多;给张德胜买衣服,一件夹克一百八,一条裤子九十;给他妈买棉鞋,六十八。
还有平时买水果、买肉、交水电费,都是我去交的。
我越算越心惊,越算越睡不着。
我掏心窝子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占他便宜。可他呢?他给过我啥?
就那一回,他说“姐,这个月手头紧,你先垫着”,给了我八百块钱。后来就再也没提过钱的事。
我算了一笔账:我这几个月,买菜、买日用品、给他买衣服、给他妈买东西,加起来差不多三千块。他给过我八百,那我不就倒贴了两千二?
两千二啊,我一个月打零工才挣两千。
我在这干了四个月活,不光一分钱没攒下,还倒贴了两千二。平均一个月倒贴五百五,够我交两个月房租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攥着存折,心里凉透了。
我想起我白天在厨房择菜,坐那个塑料矮凳,腿麻了都不敢起来歇。我想起他姐使唤我倒虾壳,他妈嫌我菜咸。我想起张德胜,从最开始哄我,到后来嫌我闹。
我图啥呢?
我图他嘴甜?他嘴甜能当饭吃?
我图他说“我养你”?他连买菜钱都不掏,拿啥养我?
我图晚上有个人说话?他天天背对着我,鼾声比打雷还响。
我坐在黑夜里,眼泪哗哗往下淌。我不敢出声,怕吵醒他,怕他又嫌我闹。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快亮,眼皮肿得跟桃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饭。张德胜起来,看见我眼睛肿了,问了一句:“咋了?没睡好?”
我摇摇头:“没事,做了个噩梦。”
他没再问,吃完饭就走了。
那天下午,张德胜他妈坐在客厅,我蹲在地上擦地。
她突然开口:“我说,你在我家住了也几个月了,你打算一直住下去啊?”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阿姨,德胜说让我住这儿,我就住这儿。”
他妈哼了一声:“德胜年轻,不懂事。你比他大那么多,你也不懂事?你住这儿,吃他的喝他的,他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你花吗?”
我攥着抹布,指节发白:“阿姨,我没花德胜的钱,我自己有积蓄。”
“你有积蓄是你的事,”他妈声音拔高了,“你住这儿,水电费、伙食费,不都是钱?你以为不掏现金就不花钱了?你天天做饭,那菜不是钱买的?”
我蹲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好像没错,我确实天天买菜做饭,可我花的都是我自己存折里的钱啊。我什么时候花过张德胜一分钱?
除了那八百块,他连根葱都没给我买过。
我站起来,想跟她说道说道,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想起张德胜说的“你忍忍不就完了”。
我忍了三个月了,忍到啥时候是个头?
那天晚上,张德胜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你妈今天说我了,说我吃你的喝你的。”
张德胜正脱鞋,头也不抬:“我妈就那样,你跟她计较啥。”
“我没跟她计较,我就是问问你,你觉得我住这儿,是吃你的喝你的吗?”
张德胜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我没说啥啊,你自己非要住这儿的。”
我愣住了。
“我自己非要住这儿的?”
张德胜挠挠头:“也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俩搭伙过日子,你出点力,我出点力,不都正常吗?”
“我出力,你出啥了?”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我不是给过你八百吗?”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八百块。
他给过我八百块,就觉得自己出了力了。
我搭进去两千二,干了四个月活,连觉都没睡好,到头来就值他八百块?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那个塑料矮凳上,择着菜,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菜叶子上。
我一边择菜,一边在心里算那笔账。
三千减八百,等于两千二。
两千二除以四个月,一个月五百五。
我一个月倒贴五百五,还搭上自己的觉,搭上自己的力气,搭上自己的脸面。
我图啥呢?
我图啥呢?
我一遍一遍问自己,问到最后,把自己问得哑口无言。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
张德胜照样背对着我,鼾声均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
我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
我不是睡不着,我是不敢睡。
我怕我一睡着,醒来就发现,自己这几个月,是一场梦。我怕梦醒了,我还是那个拎着旧皮箱,站在儿子家门口,没敢敲门的人。
可我又怕这不是梦。
要是真的,那我这几个月,到底图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张德胜,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突然听见张德胜他妈在隔壁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把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给扎破了。
我轻轻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我没开灯,就借着窗外一点路灯的光,把衣裳从墙角那个旧皮箱里一件一件拿出来,又叠好放回去。
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三件衣裳,一本存折,一双旧布鞋。
我蹲在皮箱前,手摸到存折那页,上面还沾着点面粉,是我白天擀面条时蹭上去的。
我把它擦了擦,塞进箱子夹层。
张德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也没回头看。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了,照旧熬了粥。锅里水开了,米粒翻着白花,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热气往上冒,眼睛酸得厉害。
张德胜起来,端碗喝粥,还是那句:“姐,今天粥熬得稠。”
我没接话,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德胜,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鸡蛋:“啥事?”
“我不想住了。”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咋了?又跟我妈闹了?”
我摇摇头:“没闹。就是不想住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有点不耐烦:“姐,你别老这样行不行?一天一个样,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特别远。
“德胜,你说句实话,我住这儿,算啥?”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时候,他妈从屋里出来,披着件灰褂子,头发乱蓬蓬的。她听见我的话,站在客厅中间,冷笑了一声:“不想住就走呗,又没人拦你。”
我转过头看她,她脸上那表情,跟看一个要饭的差不多。
我深吸一口气,说:“阿姨,这几个月,我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花的是我自己的钱。德胜给过我八百,剩下的,都是我倒贴的。”
他妈撇撇嘴:“你自己乐意,怪谁?”
张德胜坐在桌边,头低着,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的头顶,看他那件我花一百八买的夹克,突然就笑了。
“是,我自己乐意。现在我不乐意了。”
我转身回屋,把旧皮箱提出来。皮箱提手还是那么滑,我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张德胜终于站起来了,跟到门口,手抬了抬,又放下。
“姐,你……你真走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讨好的笑,可眼里一点着急都没有。
“德胜,你以后找对象,别光嘴甜。”
说完,我拉着皮箱,出了门。
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声音不大,却像把我这几个月全关在里头了。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楼洞口,太阳刚出来,照得我眼睛发花。
我站在路边,拎着皮箱,不知道往哪儿去。
回出租屋?我走的时候,已经把房子退了,押金没要回来。
回老家?老家那两间老房子,早就漏得不成样子。
想来想去,脑子里就剩下小凯。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凯的电话,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半天,没按下去。我打了辆三轮车,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小凯他们小区的名字。
车子突突突往前开,风从耳边刮过去,我坐在后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车开得稳了些。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拉着皮箱往里走。走到小凯家门口,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热热闹闹的。
炒菜声,电视声,小颖说“爸,再添个菜”,小凯说“我去端”。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离开的这几个月,这个家一直好好的。没有我,他们照样吃饭,照样过日子。
我站在门外,像走错门的外人。
后来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小凯出来扔垃圾,看见我,把我领了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小颖给我盛了碗汤,汤是排骨炖玉米,冒着热气。
小凯低头扒饭,前夫坐在我对面,手抖得厉害,筷子碰着碗边“叮叮”响。
没人问我这几个月去了哪儿。
我端起碗,手一滑,汤洒了一点在桌上。我赶紧伸手去擦,前夫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小颖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妈,擦擦手。”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觉得这纸巾比什么都沉。
饭桌上,小凯说:“妈,你回来就好。”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小颖把次卧收拾出来了。她给我铺了床新床单,淡蓝色的,上面有小碎花。
我说:“不用麻烦,我睡沙发就行。”
小颖说:“妈,你睡这儿,小凯他爸睡客厅,我跟小凯睡主卧。”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突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挺细心。以前是我自己把自己当外人了。
前夫抱了床被子出来,放在沙发上。他手抖得厉害,被子角拖在地上,我看见了,没帮他。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没事,老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阳台抽烟。抽到一半,又掐了,进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我躺在次卧的床上,被子是新晒的,有股太阳味。可我还是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前夫咳嗽了一声,接着是沙发“吱呀”一声。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这间屋的天花板很干净,没有裂纹。
可我还是睡不着。
我起来,从皮箱里翻出存折,坐在床边,借着手机的光,又看了一遍。
三万二,取了几回,还剩两万九千多。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倒贴两千二,加上四个月的觉,加上我的力气,加上我站在儿子家门口不敢敲门的那五分钟。
这些,张德胜一分都没还。
可我也不打算要了。
我把存折塞回箱子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小凯在隔壁翻了个身,小颖小声说了句啥,没听清。
我忽然想起来,我走的那天早上,张德胜穿的那件夹克,兜里还揣着我给他买的那副手套。
算了,不要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小颖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淘米,熬粥。
我披着衣裳出去,她看见我,小声说:“妈,你再睡会儿,我来做。”
我摇摇头:“我来吧,你歇着。”
她没走,站在旁边,递给我一个碗。
我接过碗,发现碗是温的,她提前用热水烫过。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湿。
那天早上,我熬了粥,煎了四个鸡蛋。前夫坐在桌边,手抖着夹菜,小凯给他爸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小颖给我盛粥,说:“妈,你熬的粥真稠。”
我“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像外人了。
旧皮箱还放在墙角,可我头一回觉得,它没那么扎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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