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河南宝丰,中原军区政治部驻地。被俘的国民党中将郭勋祺刚被送到这里,陈毅便从山东赶来相见。两位相识二十多年的旧友再次面对面,谈的不是战场胜负,而是一段被时代反复推搡的人生。
陈毅见到郭勋祺,先打趣道:“大炮没有眼睛,你怎么跑到襄阳去了?”郭勋祺紧紧握住他的手,连声喊着“仲弘”,眼泪很快掉了下来。刘伯承随后赶到,握住他的双手说,过去战场上的交手,不必放在心上。
郭勋祺听后十分惭愧,认为自己曾经站在共产党人的对立面。刘伯承却摆摆手:“明打不算,过去的事,不要介意。”这句话看似简单,却让郭勋祺放下了戒备。三个人之间的谈话,也由寒暄转入了往事。
1922年,陈毅从法国回国后回到四川,经过介绍结识了当时在刘湘部下任职的郭勋祺。两人年龄相近,都是四川人,谈吐之间很快有了共同话题。陈毅经常向他讲述国内局势和革命道理,郭勋祺虽然没有立即改变立场,却开始愿意接触共产党人。
1925年前后,郭勋祺参加过重庆莲花池国民党省党部的活动,和杨闇公、肖楚女等进步人士有过来往,也多次与刘伯承见面。在大革命的社会氛围中,他曾组织群众活动,保护受到迫害的工人、学生和普通百姓。
这种倾向自然引起了刘湘的警惕。郭勋祺表面上得到升迁,实际却逐渐失去了兵权。权力被削弱,他并没有立刻退缩。1927年重庆“三三一”惨案前后,他通过川军内部关系传递消息,并在危急时刻掩护共产党人和进步学生。
陈毅也曾因此得到帮助。那段时间,郭勋祺把他安排在自己的住处,设法寻找脱身机会,还替受伤群众垫付医药费用。多年以后,陈毅提到这段经历,仍对他说:“那次要不是你帮忙,我很难脱险。”
然而,大革命失败后,政治格局发生剧烈变化。郭勋祺受刘湘影响,重新站到了共产党人的对面。1935年,红军长征途中进入黔北,郭勋祺奉命率部参加土城一带的作战。双方激战之后,红军付出较大伤亡,部队转向赤水一线。
这场战斗后来成了郭勋祺心中的一根刺。他曾向陈毅解释,当时刘湘担心红军北渡长江,派他入黔更多是为了牵制和应付上级,并非真正想把战事扩大。可在战场上,命令一旦下达,个人很难置身事外。
抗日战争时期,郭勋祺与新四军的接触重新增多。他的部队驻地距离新四军活动区域不远,陈毅、谭震林等人曾与他会面,谈抗战形势和统一战线。郭勋祺为新四军提供过物资,也曾让部队为其行动提供方便。
有一次,他收到国民党方面关于“防共”的密电,没有照办,反而设法把消息通知了新四军,提醒对方提防摩擦。这样的举动并未逃过内部人员的眼睛。有人把他与共产党接触的情况报告上去,蒋介石随即以“作战不力”等理由撤掉了他的军职。
郭勋祺对此十分恼火。1939年前后,他曾派人联系新四军,表示愿意带部队过去继续抗战。可是,这个请求没有被接受。多年以后在宝丰,他终于当面对陈毅说:“九年前我想起义,你们为什么不要我?”
陈毅没有回避,解释道:“那时是国共合作抗日,接受你的部队,政治上就会给蒋介石留下口实。”郭勋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逐渐明白,当时的拒绝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出于统一战线的大局。
这场谈话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刘伯承、陈毅向他介绍解放战争形势,又送给他一些毛泽东著作。郭勋祺在中原军区停留期间,开始重新思考过去的选择。刘伯承还曾提出,若他愿意,可以留在军政大学工作。
郭勋祺没有选择留下。他认为自己熟悉川军内部情况,回四川或许能做更多工作。于是,中原军区根据川军各部的情况,向他介绍争取起义的原则、对象和方法。几天后,郭勋祺踏上归途,却在途中被国民党军队扣押,先后被送往白崇禧处,后来又被挟持到南京,软禁在国民党中央医院。
1949年蒋介石下野后,郭勋祺通过同学向李宗仁方面疏通,才解除软禁。返回四川前,他抓紧机会做了几项工作。他劝总统府战地视察官金振声辞职回川,金振声接受建议,后来参与永川起义。
飞机经停汉口时,郭勋祺又找到陆军大学同学杨续云,劝他回到四川联系地方力量。杨续云回到自贡后,与地下组织取得联系,开始为迎接解放做准备。时间很紧,郭勋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回旋余地。
回到成都后,他始终受到特务监视,却仍通过旧部和熟人传递消息,说明自己被俘后的真实经历,消除川军将领对解放军的疑虑。他还派人前往绵阳、眉山等地,劝说驻军不要继续抵抗。
在随后数月里,郭勋祺直接参与了成都地区国民党军五个师的起义工作。成都解放前,城内一度出现权力交接的空档,他发布命令维持秩序,还收容了一百多名失去依靠的军政人员,避免局面失控。
解放军接管成都后,郭勋祺参加有关善后会议,贺龙对他的工作给予肯定。四川省解放后,他先后担任省内重要职务。1959年年底,郭勋祺在成都病逝,终年64岁,安葬于磨盘山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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