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进牢房时,李天霞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中将了。
台湾一间审讯室里,桌上摊着借据和口供。他坐在木椅上,手指按着纸边,嘴里还说那笔钱是为了打捞沉船。法官没有接这句话。
这一次,没人再替他跑门路。
李天霞,江苏宝山人,黄埔三期出身。早年跟着王耀武起家,从补充旅、五十一师,一路做到第七十四军副军长。
抗战时期,他打过淞沪、南京、常德、湘西,履历并不难看。军装穿在身上,勋章挂在胸前,照相时腰板挺得很直。
可真正改掉他后半生路数的,不是一场败仗,而是一个空出来的位子。
一九四四年前后,王耀武升任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第七十四军军长的位置空了出来。李天霞觉得,这把椅子该轮到自己。
最后坐上去的,却是别人。后来张灵甫掌了整编第七十四师,李天霞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老上级看着旧部成了蒋介石眼前的红人,脸上不说,账却记下了。
第一笔账,落在孟良崮。
一九四七年五月,山东蒙阴东南,华东野战军围住整编第七十四师。山路窄,炮声紧,张灵甫在孟良崮上急等援军。
蒋介石催援,汤恩伯催援。李天霞回电说派了一个旅,实际顶上去的,只是罗文浪一个团。
这就是垛庄。
垛庄一丢,第七十四师退路断了。三昼夜激战后,整编第七十四师被全歼,张灵甫死在山上,连同整编第八十三师一个团在内,国民党军损失约三点二万余人。
南京那边震动了。李天霞被逮捕审讯,按理说,这一关不好过。
他没有坐等。金条、旧交、黄埔关系,一层一层往外递。几个月后,人出来了。
张灵甫没能下山,李天霞却平安落地。
第二笔账,来得更快。
一九四九年,李天霞率第七十三军撤到福建平潭岛。岛上风大,码头边停着船,国民党军把这里看成福建东面的最后据点。
李延年也到了平潭。他是黄埔一期,名义上督导岛防,可手里真正的大部队,却在李天霞那里。
九月,解放军发起平潭岛战役。前线一动,李天霞先把部队往观音澳收。
李延年追问,他就劝李延年把兵团司令部移到海上轮船,说这样安全,也便于指挥。
小船离岸时,岸上忽然响起爆炸声。李延年以为解放军逼近,催人快划。
他一走,李天霞带着亲信上船,经马祖去了台湾。平潭岛很快失守,守军或战死,或被俘。
先坑张灵甫,再坑李延年。
军事法庭上,李天霞又把责任往李延年身上推,说撤退是奉了李延年的口头命令。李延年辩白,话已经轻了。
判决下来,李延年被判刑十年,次年获准假释;李天霞也被判刑,却又靠关系很快出来,还做过澎湖防卫司令部中将副司令。
李延年回家时,屋里冷清。妻子走了,财产也散了,晚年靠救济过日子。一九七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他在台北去世。
李天霞这边,酒局、牌桌、买卖,一样没落下。钱花得快,贸易公司又亏了本。
亏空堵不上,他盯上了一个传闻:海里有日本沉船,船上有黄金。
他四处筹钱,说是打捞。钱进来,人没下海,事却闹上法庭。诈骗罪名落下,李天霞第三次入狱。
这回没有金条开路,也没有旧部替他说话。两年牢坐完,妻子离开,家底也空了。
一九六七年二月,几个老部下给他做寿。酒杯摆在桌上,他笑着应酬,手背上已经能看出病人的浮肿。
第二天,他病倒了。
二月十日,李天霞在台湾病逝。灵前仍有挽联,旧日军政人物也有人来送。
可棺前那身军装,遮不住孟良崮的垛庄,也遮不住平潭岛的观音澳。桌上香烟一缕一缕往上飘,三次牢狱,终于把他的后半生烧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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