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20人,只为抬一口皇帝梓宫;耗银四十三万八千四百两,民间说近四十五万两。
宣统元年三月,北京景山东门外,光绪皇帝的梓宫从观德殿起行。
黄缎绣金龙的棺罩罩在外面,前头是法驾卤簿,后头是车队。大杠一起,杠夫脚步往前压,旁边的人群挤在路两侧看。
他没有说话。
这个在生前被困在瀛台十年的皇帝,死后才有了最后一次帝王排场。
可这排场,来得太晚了。
光绪原名载湉,生在醇亲王府。若不是同治皇帝无子而崩,他原本只是王府里的孩子。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养心殿里传出死讯。十九岁的同治帝没有留下皇子,皇位空了出来。
慈禧太后把目光落在醇亲王奕譞的儿子身上。
四岁的载湉被接进宫,承继文宗一系,年号光绪。
那一年,他还不懂什么叫皇帝。
太和殿上,礼仪、跪拜、诏书,一样不缺。可一个四岁的孩子坐上龙椅,手里握不住天下,也握不住自己的日子。
他进宫了。
往后,他读书、练字、学满蒙文字,也学帝王该学的经史。
翁同龢做过他的师傅。奏折送到案头,朱笔握在手里,少年皇帝慢慢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祖宗入关时的世界。
甲午一败,像一把刀割开了清廷的虚壳。
平壤失了,旅顺失了,北洋舰队也没了。马关条约签下去,大清的脸面被按在纸上。
光绪心里急。
他不愿只做一个坐在殿里的皇帝。
戊戌年,变法诏书一道道发出。裁冗官、办学堂、兴工商、练新军,事情推得很快。
快到什么地步?
一百零三天。
只一百零三天。
八月初六,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光绪被幽禁在中南海瀛台。谭嗣同、林旭、杨锐、杨深秀、刘光第、康广仁被杀,康有为、梁启超逃亡海外。
那一页翻过去,光绪的龙椅还在,人却被关进了水中小岛。
瀛台四面临水,涵元殿里有窗,有门,也有宫人来往。
可他走不出去。
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带着光绪西逃。车马离京时,紫禁城被丢在身后,皇帝仍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再回北京,慈禧仍掌权。
光绪仍临朝,却不能真正作主。
这才是他一生最反常的地方:他是皇帝,又不像皇帝;他有年号,又没有自己的时代。
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四日,瀛台涵元殿,三十八岁的光绪帝死去。第二天,慈禧太后也死了。
两个人相隔不到二十小时。
宫门里外,议论压不住。
多年以后,光绪死因被重新检测。头发、遗骨、衣物上的砷含量异常,结论指向砒霜中毒。
可在当时,清廷最先要办的不是追问死因,而是丧仪。
皇帝死了,陵还没修。
梓宫先停在乾清宫,后移到景山观德殿。等到宣统元年三月,才从北京启程,移往清西陵梁各庄行宫暂安。
这一路,清廷摆出了最后的皇家仪制。
前面有引幡,有卤簿仪仗,有马队开道。梓宫用“独龙杠”抬行,前安龙头,后镶龙尾。
真正压在肩上的,是那口沉重的梓宫。
每班一百二十八人,分六十班轮换,合计7920名杠夫。另有帮夫随时替换。
队伍后面,车马连成一串。隆裕太后、瑾皇贵妃、王公大臣、随行人员都在这场漫长的送葬里。
纸钱也一路撒。
仅城内一段,就有九十万枚纸钱,重逾千斤。
钱从哪里来?
崇陵工程尚未动工,梓宫“一起一落”,故宫所存资料记下数目:耗银四十三万八千四百两。民间说近四十五万两,差的不过是一个取整的说法。
数字很大。
可大清已经很小了。
路边百姓挤着看皇帝出殡,像看一场从旧时代走来的大戏。仪仗仍按旧制排开,黄缎仍是黄缎,龙旗仍是龙旗。
只是跪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才是那场葬礼最刺眼的地方。
生前的光绪,没有真正掌过权;死后的光绪,却被清廷用皇帝规格送走。
可再大的排场,也抬不回戊戌年的一百零三天,也抬不回瀛台十年的门。
梓宫到了梁各庄行宫后,只能暂安。崇陵在宣统元年开工,辛亥革命爆发时,工程还没完。
清朝没等到它修完。
一九一三年,崇陵地宫先期建成,光绪的梓宫才奉安在清西陵金龙峪。同年去世的隆裕皇后,也葬入那里。
金券内,宝床正中安放着光绪皇帝的梓宫。
外面的王朝已经换了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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