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五年七月十三日,北京。
圆明园外一箭之地,春和园内,一名四十八岁的男子停止了呼吸。
他叫傅恒,富察氏,字春和,满洲镶黄旗人。
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曾是整个大清帝国最有权势的汉人名字以外的满人——太保兼太子太傅、领班军机大臣、保和殿大学士、一等忠勇公。
他的另一个身份更为人熟知:乾隆皇帝原配孝贤纯皇后的亲弟弟。
从二十岁入仕到四十八岁离世,他在军机处的时间超过二十年。
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可这一切,都在他踏进云南瘴疠之地的那一刻,写下了结局。
乾隆三十四年二月,他受命经略征缅军务,率京师及满蒙兵一万三千余人分三路入缅甸。
战事未毕,他自己先倒下了。
痢疾一日重过一日,军中瘴疠横行,士卒成片倒下。
他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将主帅染病的消息外传。
可身体瞒不过任何人。
回京不到五个月,药石无效。
乾隆皇帝从圆明园赶来。
他站在春和园的灵堂里,看着这个陪了自己半生的人——比他还小十一岁的人——先走了。
一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傅恒出生在北京。
富察氏是满洲最显赫的世家之一。
先祖旺吉努在努尔哈赤起兵时便率族人归附;曾祖哈什屯在太宗、世祖两朝位列议政大臣;祖父米思翰官至户部尚书、议政大臣。
父亲李荣保官至察哈尔总管。
但傅恒两岁时,李荣保便去世了。
好在他的伯父们——马斯喀、马齐、马武——都身居要职。
马齐是武英殿大学士,马武是领侍卫内大臣。
当时北京城里流传一句话:“二马吃尽天下草”。
可说到底,傅恒这一生的起点,绕不开一个人:他的姐姐。
雍正五年,十六岁的富察氏被册封为宝亲王弘历的嫡福晋。
弘历登基后,她成为皇后。
乾隆十三年,孝贤皇后在随驾东巡途中病逝于山东。
乾隆皇帝悲痛欲绝,写下“廿载同心成逝水,两眶血泪洒东风”的诗句。
而在此之前,这位皇后已经把自己的弟弟送上了权力的快车道。
乾隆五年,二十岁的傅恒被授予蓝翎侍卫——正六品。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起点。
蓝翎侍卫是宫廷最低一级的侍卫,可对傅恒来说,这只是个开始。
几个月后,他便升为头等侍卫,正三品。
乾隆七年,任御前侍卫、总管内务府大臣,管理圆明园事务。
乾隆八年,任户部右侍郎。
乾隆十年,入军机处行走。
乾隆十二年,升任户部尚书。
七年时间,从一个正六品的蓝翎侍卫做到正一品的户部尚书。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清史稿》记载,傅恒“自侍卫瀳擢户部侍郎”。
“瀳擢”二字,意为连续提拔——速度之快,连史官都觉得需要特别说明。
但这还不是终点。
乾隆十三年,他拜保和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
二十七岁。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了帝国权力的最顶端。
乾隆皇帝后来在怀旧诗里写道:“世臣更近戚,丹诚素所信。
命之习政事,干材亦日进。”
“世臣”加“近戚”,既是出身,也是姻亲。
但乾隆也说了另一句话,或许更关键——傅恒“年未而立即位登首辅”。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首辅,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二
乾隆十三年,傅恒刚刚拜相,就接到了一道烫手的旨意。
大金川。
金川位于四川西北,是嘉绒藏族聚居之地。
大金川土司莎罗奔自乾隆十一年起不断侵扰周边土司。
清廷先后派张广泗、讷亲前往征剿,不仅久攻不下,反而损兵折将。
乾隆皇帝连斩张广泗,赐死讷亲。
两个大臣的人头落地,金川仍然没有拿下来。
《清史稿》记载,乾隆“以金川非大敌,劳师两载,诛大臣,失良将,内不怿”。
九月,傅恒主动请缨。
乾隆命他暂管川陕总督,经略军务。
十二月,傅恒到达金川前线。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人。
军中暗藏内应。
傅恒到军前,杀良尔吉、阿扣等人,断了叛军的内线。
然后他亲自勘察地形,尽撤各地守碉、攻碉之兵,与老将岳钟琪制定了新的战术——集中兵力,直捣中坚。
岳钟琪是康熙、雍正两朝的老将,曾被雍正下狱,此时被重新起用。
傅恒与岳钟琪分兵两路,连克碉寨,直扑莎罗奔的老巢勒乌围。
叛军粮食将尽,险阻尽失。
莎罗奔从前曾随岳钟琪入藏平叛,素来服膺岳钟琪的治军之法。
此时,他派头人向岳钟琪乞降。
岳钟琪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亲率十三骑进入莎罗奔的军营。
十三个人,闯进敌营。
莎罗奔等焚香顶经立誓,投降清军。
乾隆十四年二月初五日,莎罗奔带领喇嘛、头人焚香跪迎傅恒。
傅恒接受投降,赦其死罪,命仍为土司。
这是第一次平定金川之役。
但《清高宗实录》留下了更多的细节。
傅恒原本坚持要求莎罗奔、郎卡叔侄“亲缚赴辕,方贷以不死”。
他甚至上奏乾隆,打算趁对方投诚时将他们诱入内地献俘。
乾隆否定了这个方案。
皇帝的理由很务实:万一对方不来真的,或者来了被擒后部众另立新主,仇恨更深,又要再打一两年。
最终,傅恒接受了投降。
莎罗奔遣人送来六项承诺:永不再侵扰邻番、为天朝出兵效力、退出所占土地、擒献凶手、送还掠走的人口马匹、献出枪炮军器。
乾隆皇帝在金川尚未完全平定之时,就已经下旨封傅恒为一等忠勇公。
他在谕旨中称赞傅恒“忠诚劳勚,超出等伦”“乃中朝第一宣力大臣”。
三月,傅恒班师回京,乾隆率皇长子及诸王大臣出迎。
紫光阁功臣画像,傅恒位列第一。
这一年,他二十七岁。
三
金川之后不到五年,准噶尔。
准噶尔是清朝西北边疆的心腹大患。
从康熙到雍正,两朝用兵数十年,始终未能彻底解决。
雍正九年,清军在和通泊惨败,朝野震动。
此后十几年,无人再敢轻言西征。
乾隆十九年,准噶尔部内乱,诸部台吉多内附。
乾隆皇帝有意乘机大举出兵,但朝廷上下反对者众。
廷臣们对雍正九年的和通泊之败记忆犹新,不愿再开战端。
满朝文武,只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皇帝。
傅恒。
《清史纪事本末》记载:“廷臣鉴于雍正九年和通泊之败不愿再开衅,惟大学士傅恒赞成帝”。
乾隆二十年春二月,清军分两路出征。
傅恒虽未亲临前线,但在中枢“协心赞画”。
大军凯旋,俘获达瓦齐。
乾隆下诏再封傅恒一等公。
傅恒坚决推辞,至于流泪。
乾隆最终同意了他的辞让。
这年六月,准噶尔平定。
乾隆下谕:“惟大学士傅恒与朕协心赞画”。
七月,傅恒被任命为《平定准噶尔方略》正总裁。
这部书他编了十五年,直到去世那年才最终完成。
与此同时,紫光阁功臣画像,傅恒再次位列第一。
乾隆皇帝后来回忆这段岁月,在怀旧诗中写道:“西师之役,与余同志襄赞”。
“同志”二字,分量不轻。
满朝文武都反对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站在皇帝身边。
这恐怕是傅恒一生最得圣心的时刻。
但准噶尔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阿睦尔撒纳降而复叛,清军直到乾隆二十二年才彻底平定准噶尔。
而傅恒的名字,已经和这场胜利紧紧绑在了一起。
四
乾隆三十年,西南边陲告急。
缅甸贡榜王朝的军队多次侵扰云南。
云贵总督刘藻调兵遣将均不得法,屡吃败仗。
乾隆命撤其职,刘藻“自刭不殊,宛转于戕榻间,七日乃死”。
接任的是杨应琚。
历任两广总督、闽浙总督、陕甘总督,拜东阁大学士。
他上任后发动反击,收复失地,本已可以收手。
但部属立功心切,蛊惑主帅对缅开战,未经乾隆批准就发动了征缅战争。
结果兵败失地。
杨应琚本人病倒,对部属虚报战果毫无察觉。
乾隆按图详阅,识破错谬。
杨应琚被召回京师,不久赐自尽。
第三位是明瑞。
伊犁将军,继任云贵总督。
明瑞用兵有方,取得蛮结之役大捷,但胜而轻敌,长驱直入。
清军一度攻入缅甸腹地,距其都城阿瓦仅七十里。
但军械粮饷不继,兵疲马乏,无力攻城。
缅军反攻,清军节节败退。
明瑞在小猛育突围战中多处负伤,自缢而死。
三位云贵总督,一自刭、一赐死、一自缢。
乾隆皇帝“誓雪丧师辱国之耻”。
可是谁还敢去?
尚书舒赫德奉命实地考察后,与新任云贵总督鄂宁联名上疏,提出征缅有办马、办粮、行军、转运、适应“五难”,认为“实无胜算可操”。
乾隆严厉训斥,革去舒赫德尚书之职,鄂宁降职。
然后,乾隆的目光落在了傅恒身上。
乾隆三十三年二月,命傅恒经略征缅军务。
三十四年四月,傅恒率京师及满蒙兵一万三千余人,分三路入缅甸。
他走的时候,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五
缅甸不是金川,也不是准噶尔。
这里的热带丛林密不透风,雨季的泥泞能吞没整支军队。
更致命的是瘴疠——一种在湿热环境中肆虐的恶性疾病。
清军来自北方,对这种环境毫无抵抗力。
傅恒起初打了几个胜仗,屡败缅军。
但他很快发现,真正杀死这支军队的不是缅甸人的刀枪,而是看不见的瘴气。
士卒成片倒下。
重要将领被恶性传染病夺去生命。
副将阿里衮病故。
傅恒本人也未能幸免,染上瘴疠,腹泻一日比一日厉害。
他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将他染病的消息以及军中伤亡的消息外传。
主帅病倒的消息如果传到缅甸人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终究撑不住了。
清军围攻老官屯不下。
缅军遣使请和。
傅恒上疏奏请罢兵。
乾隆三十四年十二月,乾隆令阿桂筹画撤军。
次年二月,傅恒班师回京。
从出征到班师,不到一年。
回京时,他已病入膏肓。
但他仍然上表,以自己在督军时的亲眼所见,向乾隆详细描述了缅甸先进强大的火器和更加优秀的编制。
这是他在生命最后时刻做的一件事——提醒皇帝:我们面对的敌人,比想象中强大得多。
《清史稿》的记载极为简略:“三十三年,将军明瑞征缅甸败绩,三月,授傅恒经略,赴云南,次年出师,无功。
三十五年,撤兵回京。”
“无功”二字,冷冰冰的。
可真相是:一万三千人出征,活着回来的有多少?
史料没有给出确切数字。
但“染瘴疠伤亡惨重”六个字,背后是无数条人命。
六
乾隆三十五年三月,傅恒回到北京。
从云南到北京,几千里路。
一个身染重病的人,是怎样熬过这段路程的,没有人知道。
史书只留下两个字:班师。
五月,病情加剧。
七月十三日,薨逝于春和园。
《清史稿》写到这里,笔调平淡:“寻卒”。
两个字,结束了一个人的一生。
但乾隆的反应并不平淡。
七月十四日,乾隆从紫禁城返回圆明园。
七月十五日,亲临傅恒府第赐奠。
皇帝亲自到一位大臣家里祭奠,这在清朝是极高的礼遇。
他赐谥“文忠”。
以宗室镇国公的典仪规格操办葬礼。
命入祀贤良祠。
追赠太傅。
乾隆还在怀旧诗中写道:“嗟我社稷臣,所期宁在近。
年少长于余,骑箕惜且恨。”
“社稷臣”三个字,是皇帝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清史稿》的评价更为克制:“傅恒以受降还师,德心孚契,自以其谨慎,非徒藉贵戚功阀重也。”
意思是说,傅恒的成功,不单单依靠外戚的身份和家族的功勋。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乾隆在怀旧诗的序言中写:“傅恒在纶扉二十三年,日侍帷幄,藎诚素著,顾年未五旬,鞠躬尽瘁,丧我贤臣”。
“年未五旬”——四十八岁,在古人看来离“五十知天命”还差两年。
他走得太早了。
七
嘉庆元年,距离傅恒去世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
这一年,嘉庆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追赠傅恒郡王衔,配享太庙。
原因很简单:他的儿子福康安平苗有功。
按照清朝的制度,父以子贵,傅恒得到了一个已故大臣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配享太庙。
可嘉庆在追赠的同时,问了一句话:“他的儿子福康安何在?”
这句话被记入了清宫档案。
嘉庆问的不是福康安这个人还在不在——福康安当然还在——他问的是,福康安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一个父亲死了二十六年之后,儿子立了功,皇帝想起了那个父亲,也想起了那个儿子。
福康安是傅恒的第三子。
傅恒共有四个儿子:福灵安、福隆安、福康安、福长安。
傅恒的四个儿子名字原本都带“傅”字,乾隆为表对富察家族的倚重,将“傅”改为“福”。
“四福”之说由此而来。
长子福灵安,任云南永北镇总兵,病死于征缅之役。
次子福隆安,与和嘉公主成婚,官至理藩院尚书。
三子福康安,正是那个被嘉庆点名的人。
四子福长安,官至户部尚书。
福康安的仕途,几乎是在父亲去世后一路飙升的。
乾隆三十二年,十四岁,承袭云骑尉,授三等侍卫。
乾隆三十四年,十六岁,升二等侍卫。
乾隆三十五年,傅恒去世那年,福康安被擢升为一等侍卫。
乾隆三十六年,十七岁,授户部右侍郎、镶蓝旗蒙古副都统。
乾隆三十七年,十八岁,以户部侍郎充任军机大臣。
不到二十岁,他已经走完了父亲花了七年才走完的路。
嘉庆问“福康安何在”的时候,福康安正以武英殿大学士的身份在战场上为清帝国征战。
他后来成为清代宗室之外唯一获封贝子的臣子。
他的战功,最终把父亲送进了太庙。
可嘉庆的问题里,似乎有一种微妙的意味。
一个儿子太过出色,人们就会想起他的父亲。
而当这个父亲也曾经同样出色的时候,比较就不可避免了。
傅恒四十八岁去世。
福康安四十二岁去世——在征苗疆的战场上染病身亡。
父子二人,都死在了南方的瘴疠之地。
这或许是命运最残酷的玩笑。
八
乾隆三十五年七月十三日,春和园。
傅恒躺在床上。
四十八岁的人,面容枯槁。
从他踏进云南的那一刻起,瘴疠就在他体内扎了根。
回京五个月,药石无效。
他死的时候,身边有谁?
史书没有记载。
我们只知道,第二天乾隆从紫禁城赶回圆明园,第三天亲临赐奠。
春和园是乾隆赐给他的别业,距离圆明园只有一箭之地。
皇帝赐园给大臣,本是荣宠。
可这荣宠的代价,是傅恒用命换来的。
从二十岁的蓝翎侍卫到四十八岁的病逝,二十八年。
从金川到准噶尔到缅甸,三场战争。
从一个外戚子弟到“社稷臣”,他走完了别人几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可那又怎样呢?
乾隆在怀旧诗里写:“世臣更近戚,丹诚素所信。”
“世臣”是出身,“近戚”是关系,“丹诚”是态度。
三者加在一起,构成了傅恒的一生。
但《清史稿》说得好:“非徒藉贵戚功阀重也”。
不是只靠外戚的身份。
这句话,或许是对傅恒最公允的评价。
春和园里,灵堂已经设好。
乾隆皇帝走进来,站在灵前。
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大臣,不只是一个国舅。
他失去的是一个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唯一站在他身边的人。
金川是这样,准噶尔是这样,缅甸也是这样。
可这一切,都停在了乾隆三十五年七月十三日。
傅恒死于春和园。
春和,是他的字。
一个用自己的字命名自己最后居所的人,大约早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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