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未婚妻和男闺蜜领证,我潇洒走人,她突然来电:我爸住院了,快来!
01.
婚礼前一周,未婚妻和男闺蜜领证,我潇洒走人,她突然来电:我爸住院了,快来!
电话是周宁打来的。
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里给喜糖盒系绳子。
绳子买宽了,打出来的结总是歪,我拆了又系,旁边放着婚礼流程单,最下面一行写着:新郎父亲发言,十分钟。
周宁开口就说:你先别忙婚礼了。
我嗯了一声。
我和陈放领证了。
绳子从我手里滑下来,落在地板上。
她接着说: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先领个证,后面会处理的。你爸妈那边你先瞒着,婚礼还按原计划走,行不行。
我看着桌上的红色请柬,半天没说话。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气:你怎么又不说话。陈放家里出了点事,他需要一个合法身份帮着应付一下。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不能见死不救。
我问:那我呢?
你不是一直都懂我吗。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周宁说工作忙,让我去接她爸做检查。
我去。
她说家里亲戚多,婚礼上的座位她懒得排,我排。
她说她不擅长跟人解释,让我把两家长辈都哄高兴,我也去了。
我不是没累过。
有一次她半夜让我去静安里拿一份落下的文件,我开车过去,回来时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只说了一句:你顺手带杯热豆浆就好了。
我当时在厨房里剥鸡蛋,听见这话,手指上沾着蛋壳,也没吭声。
现在她又说:婚礼不能取消,我爸最近身体不好,他最盼着我结婚。你先把场面撑过去,之后我们再商量。
你和陈放已经领证了。
那是手续,不代表感情。
我低头,把那根歪掉的绳子放到一边。
她忽然压低声音:我爸住院了,快来。
我问了病房,拿起外套。
不是因为周宁说得有道理。
她爸周叔以前帮我修过两次车,过年还会给我留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他知道我胃不好,每次吃饭都把辣菜往自己面前挪。
我去医院,只是去看他。
至于婚礼,我没再带那盒喜糖。
周宁见到我时,坐在病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掉的纸。
她站起来,第一句话还是:你先进去看看我爸。
我会进去。
婚礼的事,你别在这时候跟我闹。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纸,是婚礼座位表。
我的名字被她用黑笔圈起来,旁边写着:待定。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纸折了两下,塞进包里。
病房里,周叔闭着眼休息,床边放着一个蓝布文件袋,袋口露出半截旧钥匙。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我以后,嘴唇动了动。
来了啊,小骁。
我点头:叔,我来看看您。
周宁站在门边,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窗台上,没往床头柜上放。
我可以来看看周叔,但我不能替一个已经失去我的婚礼撑场面。
周宁的脸慢慢白了。
她没接话,只低头摆弄那张座位表。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别把话说死。
我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听见里面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
周叔翻了个身,蓝布文件袋从床边滑下来,钥匙碰在地面上,响了一声。
我弯腰捡起,放回原处。
周宁看着我,嘴里还在说婚礼、亲戚、她爸。
我第一次没有替她把这些话接下去。
02.
周叔第二天上午出了院观察,医生交代的话我没细听,周宁在旁边一条一条记。
我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
她忙完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睡了。
你别这样。
哪样。
她没说话,拿过我手里的杯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她家里常用的那种杯子,周叔总说还能用,扔了可惜。
陈放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笑了一下:领证也有不是故意的吗。
他家里逼得紧。他要是不赶紧找个人登记,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帮他一次怎么了。
你可以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她把头偏向一边:那不就一样了。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碗放凉的粥,温吞,却噎人。
我以前最怕这种时候。
怕我说重了,她会说我不体谅,怕我说轻了,自己又要吞下去。
过去她一皱眉,我就会把话改成算了。
改到最后,连我自己想要什么都记不清了。
周宁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婚礼还有六天,亲戚请柬都发出去了。你总不能让两家人看笑话。
笑话不是我让他们看的。
她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到旁边的长椅上。
我去跟婚庆说取消。
你敢。
她声音不大,走廊里却有护士回头看了一眼。
周宁很快又压低声音:你这样做,周叔受得了吗。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周叔咳嗽的声音。
我看了门一眼,轻声说:叔的身体需要安静,不需要一场假的婚礼。
她没有马上回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当家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旧地方。
我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我想说不是,想说我为了这个家做了多少,想说我连你爸的药盒都按早中晚贴过标签。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确实做过一点不体面的事。
前阵子周宁把家里备用钥匙给了陈放,说他来取东西方便。
我没问她,只是趁她洗澡,把门锁换成了新的。
后来她发现了,问我是不是不信任她。
我说锁坏了。
其实没坏。
我那天晚上还对着垃圾桶里旧锁发了好一会儿呆,觉得自己小气,又觉得那把钥匙不该在别人手里。
现在她说我没把她当家人,我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周叔在里面喊:宁宁,别站门口,让小骁进来坐。
周宁看着我:你进去吧。我爸想跟你说话。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周叔让她把床头的蓝布文件袋递给我。
这个钥匙,你先拿着。他说,家里那间小储物间,你以前不是总说东西没地方放吗,婚礼前把你的书搬过去。
我没有接。
周宁在旁边说:爸,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周叔看她一眼:我说我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叔,储物间我不搬了。婚礼也取消。您安心休息,我会跟亲戚解释,别让您操心。
周宁猛地抬起头。
我没看她,只对周叔说:您以前待我好,我记得。但我和周宁的事,不能拿您的身体来压我。
周叔慢慢靠回枕头。
这话该说。他说。
周宁抿了抿嘴: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已经说得很轻了。
她转过身,去整理床边那叠衣服。
衣服其实已经叠得很齐,她还是一件一件重新展开,又叠回去。
我站在门口,等她叫住我。
她没叫。
顾全大局不是把自己从局里拿掉,谁都能体面,只有我不能。
我说完,拿起外套走了。
下楼时,我收到婚庆店老板发来的消息,问桌牌上的新郎名字是不是要改。
我回了两个字:取消。
过了几分钟,周宁打来电话。
我没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久,后来安静下来。
03.
婚礼取消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先是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跟周宁吵架。
再是周宁的姑妈发来语音,话说得很委婉,大意是年轻人有误会可以慢慢解,别因为一点小事毁了两家人的脸面。
我没有回复。
周宁倒是很快来了我家。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洗好的床单。
以前她来我家,从来不用敲门,钥匙插进去就转。
那天她按了三次门铃。
我开门,她把床单递过来。
你妈让我送的。
放门口吧。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让我进去?
家里有点乱。
其实不乱。
只是客厅桌上的喜糖盒还没收,我不想让她看见。
她把床单放在鞋柜旁边,没走。
你把婚庆退了,座位也撤了,亲戚那边怎么说。
照实说。
说什么。
婚礼取消。
原因呢。
我们不合适。
她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
我没回。
她换了个话题:陈放说,他可以跟你解释。
没必要。
他觉得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
你连听都不听。
你们领证的时候,也没问我要不要听。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最后只说:那是特殊情况。
这四个字,她已经说了很多遍。
我转身去厨房烧水。
她跟进来,站在冰箱旁边。
冰箱上还贴着她写的购物清单,字歪歪扭扭,最后一项是:周叔喜欢的软米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你还留着。
忘了撕。
你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干净,心里其实舍不得。
水壶开始响。
我把火关小,问:你来就是为了确认我舍不舍得?
我爸想让你去家里吃饭。
我不去。
他刚出院,心情不好,你去坐一会儿怎么了。
周宁。
她终于不说话了。
我把两个杯子拿出来,又放回一个。
这个动作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小气。
她看见了,眼睛垂下去。
你连杯水都不愿意给我。
你喝水可以。只是我不想再照旧摆两只杯子。
厨房里只剩下水壶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在我身后说:我和陈放会处理好。你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让我等什么。
她没回答。
她手机响了,是陈放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按掉。
过一会儿又响,她走到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把水倒进杯子里,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她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陈放说他会来跟你谈。
让他别来。
你为什么不能给别人一个解释的机会。
因为解释不能把领证这件事变回没发生。
她把杯子推开。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在利用你。
我看着杯子里的热气:以前我没这么觉得。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只是不想再把自己的不舒服,改名叫懂事。
她怔住。
门外有人敲门,是我妈。
她拿着一小袋蒸好的馒头,进门时看了看周宁,先把馒头放在餐桌上。
你们说,我去阳台收衣服。
我妈走开后,周宁忽然说:你妈也觉得我做错了?
她没说。
她肯定说了。
她只说让我别饿着。
你们一家人都这样,什么都不说,心里都记着。
我妈在阳台喊:小骁,衣架不够了。
我应了一声,出去拿衣架。
周宁站在厨房里,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把衣架递给我妈,回头看她。
不用怎么样。你和陈放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做我的决定。
你要跟我分手?
不是我要,是我们已经没有婚可以结了。
她眼圈有点红,声音却还是稳的:周叔会觉得是我把你弄丢了。
那是你们父女要面对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停了停。
我不想这么硬。
周叔对我有过好,周宁也不是一直这样。
她会记得我不吃葱,会在我加班时把门留一条缝,会把洗好的袜子晾在朝南的地方。
只是这些好,不能拿来抵消她越过我的那一步。
她拿起门边的床单袋子。
我爸让我把这个送给你。
什么。
她把袋子打开,里面不是床单,是我落在她家书房里的几本书,还有那把旧钥匙。
他说储物间你不用了,东西先拿回来。
我接过袋子。
她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突然问:你还会去看我爸吗。
他愿意让我去,我会。
那我呢。
我停了一下:你需要的是解释,不是照顾。
她低头把鞋带重新系紧。
我可以体谅你的难处,但我不再替你的决定承担后果。
她站了几秒,拎着空袋子走了。
我把那几本书放在桌上,最上面一本夹着一张旧纸条。
是周叔的字,写着:小骁,储物间的灯坏了,别摸电线,等我回来弄。
我看了很久,把纸条压回书里。
04.
周宁在三天后再次来找我。
这次她没带东西,只带了陈放。
陈放比我印象里瘦一些,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他站在门口,先对我说:抱歉,打扰了。
我让开位置:进来坐吧。
周宁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说话。
陈放把点心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他说,但我和周宁领证,确实不是因为我们之间有感情。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宁接话,陈放家里那边出了问题,他需要先把事情稳住。我只是帮他。
帮忙可以有很多种。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所以你选择跟他领证。
陈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
这件事是我先提的。他说,周宁本来不愿意,是我求她。
周宁立刻看他:你别说这些。
总要说清楚。
我给他们倒了水,三只杯子摆在桌上。
周宁看着其中一只旧杯子,伸手想拿,又收了回去。
她说:我爸还不知道婚礼取消得这么彻底。他以为你只是跟我闹别扭。
他知道。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周宁的声音低下来: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我把水壶放回去:那你们就别拿他的身体来安排我的生活。
陈放抬起头。
周宁脸色一点点变了:你非要把家人分得这么清楚吗。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也不是你们家的女婿。
婚礼都要办了。
还没办。
就差几天。
领证也只差一张纸吗。
她不说话了。
我去客厅收衣服。
沙发上还搭着周宁以前买给我的一件家居服,袖口有点起球。
我拿起来,叠好,放进纸箱。
周宁站在旁边看着。
你真要搬走。
我已经在找房子。
你至于吗。
我把衣服压平:我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拿走。
那我爸怎么办。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马上说:他一直把你当儿子。你不去看他,他会觉得是自己没教好我。
周叔不是你的挡箭牌。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宁的脸一下僵住。
我继续整理衣服,没有看她。
我会去看他。逢年过节也可以问候。家里需要搬东西,我能搭把手。你们要我像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未婚夫,替你应付亲戚,替你照看父亲,替你保存体面,这不行。
陈放低声说:周宁,你先别说了。
她转头看他:连你也觉得我错了?
我没有这么说。
你们都没有这么说。她笑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箱子。
不是你被留在这里,是你把我放在了外面。
屋里很静。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周宁忽然问:如果我和陈放把证件处理掉呢。
我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我们可以结束这个关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陈放垂下眼睛:周宁。
她没理他,只看着我。
婚礼还可以延期,或者不办也行。我们重新开始。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家吗。
我看向桌上的喜糖盒。
盒子里只剩下六颗糖,原本是给送货师傅和邻居留的。
我拿出一颗,放到纸箱旁边,又觉得碍事,重新收回盒子。
我想要的家,不是我提出边界以后,别人拿出补救方案来让我继续忍。
她问:那你一点都不心软?
我没有马上答。
当然心软过。
周叔住院那晚,我在楼下买水果,挑了半天,最后买的还是他爱吃的那种。
周宁在电话里说完那些话,我也确实第一时间赶来了。
只是心软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把纸箱封好。
周宁,证可以处理,婚礼可以取消,关系也可以重新谈。但不是今天,不是你们需要我回头的时候。
她看着我:那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把我的退让,当成你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
陈放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点心。
走吧。他说。
周宁没有动。
我把门打开,等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声音轻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爸那只蓝布袋里的钥匙,你拿走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她说完,跟陈放一起走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反复擦那块本来就干净的鞋柜面板。
擦了三遍,手指碰到一条细细的划痕。
那是周叔搬柜子时留下的。
我没有继续擦。
关系可以留余地,生活不能留缺口。
晚上,周叔给我打电话。
他没有问婚礼,只问:你那本旧字典还在不在我家。
在书房。
那就先放着。你什么时候想拿,自己来。
我说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小骁,宁宁做错的事,你不用替她改成没做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别怪她太狠。周叔说,她从小怕让别人失望,越怕,越容易答应不该答应的事。
这句话说完,他就挂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把婚礼群一个个退出去。
最后一个群里有人问:桌上的花还要不要留。
我回:不用了,麻烦你们处理。
05.
我搬家那天,周宁没有来。
她只发来一条消息,说周叔让她把我留在书房的东西送回来。
我回她不用,她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蓝布文件袋。
袋子旁边放着一串钥匙、一只掉漆的茶叶罐,还有我以前写给周叔的一张购物清单。
周宁说:我爸说这些应该交给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第一次去她家时,周叔指着那间小储物间说,里面空着,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后来我真的陆续搬进去几本书、一个旧相机、两床薄被。
周宁笑我:还没结婚,东西倒先占地方了。
我那时没听出别的意思。
搬完最后一箱书,我还是去了周家。
周叔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坐。
我坐下,没有坐得太近。
周宁在厨房洗水果,水流声断断续续。
陈放没来。
周叔指了指桌上的蓝布袋。
你打开看看。
我把袋口解开,里面除了钥匙,还有一本小小的记事本。
封皮被磨得发白,第一页写着几行字。
周叔说:这是我让宁宁记的。她记了两天,嫌麻烦,就不记了。
我翻开。
上面是一些很琐碎的句子。
小骁不吃香菜。
小骁回来晚,饭别放辣。
储物间灯坏了,换灯泡要叫人。
最下面一页,日期是半个月前。
周宁说婚礼东西都由小骁处理,我说不能什么都让他做。
她说他愿意。
我说愿意不是应该。
字到这里停住了。
周叔把记事本拿过去,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按了按。
我跟她吵过一次。他说,她说你是她未婚夫,做这些本来就是应该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我没有说话。
周叔又打开旁边的茶叶罐,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得很整齐的红纸。
这是你婚礼那天,我本来要念的。
我接过来,没有展开。
叔,别给我看了。
还是看一下。
我慢慢打开红纸。
上面没有祝福词,只有几句话,字写得很慢。
周叔说,他不要求女儿找一个什么都能扛的人。
两个人过日子,谁也不能把另一个人当成随手可用的家里人。
我读到最后,手指停在那里。
厨房里传来周宁的声音:爸,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周叔说:本来就该给他。
那是婚礼上的话。
婚礼没了,话还在。
周宁把盘子放下,叉子碰到瓷盘,响得很脆。
我把红纸折好,放回桌面。
她看着我:我爸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陈放领证的事。
他知道我准备跟你说。周叔说。
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拦得住你一次,拦不住你每一次答应别人。
周宁低下头。
她拿起一块苹果,没吃,又放下。
陈放已经去办结束手续了。她说,他说他不想再把这件事拖下去。
我嗯了一声。
我也跟亲戚说了,婚礼取消是我的问题。
你不用替我说话。
不是替你。她看着桌上的记事本,我只是觉得,话不能永远让你一个人说。
我没有接。
周叔把钥匙推过来。
储物间还是给你留着。不是让你做女婿,是你有东西放这里。
我已经搬走了。
那就放杂物。哪天你想回来拿,门还开着。
我看了一眼那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
是我以前换锁时配的备用钥匙。
原来旧锁没坏,周叔知道。
周宁看着我的动作,轻声说:你那天换锁,我看见了。
我抬头。
你没问我。
你也没问我。
她点点头:嗯。
这句嗯,比争辩更让人难受。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只拿走了蓝布袋里的那把储物间钥匙。
这把我拿着。其他的留给你们。
周叔说:好。
周宁问:你以后还会来吗。
看周叔需不需要人陪着。
那我呢。
我想了想:你要是请我吃饭,我可以来。你要是让我继续替你处理家里的事,我不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外人。
外人不用什么都答应。
周叔在旁边咳了一声:这话说得对。
周宁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拿茶壶。
她给我倒水时,终于没有把我的杯子摆在她手边,也没有顺手替我加糖。
她把糖罐推到我面前。
自己放。
我放了半勺。
周叔拿起红纸,问我:还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我摇头。
您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以后给周宁看。
周宁在旁边说:我听见了。
我笑了一下。
这一晚没有人说对不起,也没有人说重新开始。
周叔把蓝布袋收进抽屉,周宁把剩下的水果装进保鲜盒,盖子没扣紧,来回试了两次。
出门时,她送我到楼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问我明天几点来,也没有把家里的事情一股脑交代给我。
只说:路上慢点。
我说:你也是。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那把旧锁上。
没有再往外送。
真正的道歉,不是求我回到原来的位置,是你愿意看见那个位置本来就不该只有我一个人。
我走出几步,听见她在身后喊我。
林骁。
我回头。
她说:储物间的灯,我爸已经换好了。
知道了。
不是让你回去住。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关上门。
06.
房子搬完以后,我在云栖路附近租了一个小两居。
客厅不大,窗帘是原来房东留下的米白色,边角有一处脱线。
我买了两个木衣架,把外套挂上去,衣柜立刻显得有点空。
周宁没有再半夜打电话。
她偶尔发消息,内容都很短。
周叔让我问你,旧字典要不要。
周叔说储物间的灯又闪了,我已经找人看过。
家里那盆薄荷活了,你要不要剪一点。
我通常隔一会儿才回。
要。
不用。
留着吧。
她也不追问。
陈放后来单独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手续已经处理完了。
他没有解释那天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只说:我欠你一句抱歉,也欠周宁一个正式的说明。
我回了句:知道了。
他又问:你们还有可能吗。
我没回。
不是因为生气。
只是这个问题太大,放在手机屏幕上,看起来不适合回答。
周叔出院后的第三周,我去看了他一次。
周宁提前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她还是做了三道菜,其中一道没有放葱。
我坐下时,她把那盘菜往我这边挪了挪,又停住。
你现在还不吃葱吗。
偶尔吃。
那我下次少放。
嗯。
她给我添饭,添到一半问:够不够。
够了。
她把饭碗放下,没有再夹菜。
周叔坐在旁边看报纸,看到一半,忽然说:小骁,储物间你那几本书,我让宁宁给你装箱了。
我拿走吧。
吃完再拿。
好。
没人提婚礼。
电视里放着一档没什么内容的节目,主持人说话很快。
周宁低头挑鱼刺,挑出来一根,放在小碟子里。
周叔说她小时候吃鱼总嫌麻烦,周宁说:现在也嫌。
我笑了一下。
吃完饭,我去储物间搬书。
蓝布文件袋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下面还多了一张纸。
我拿起来,是周宁写的。
储物间钥匙你拿着。
家里如果有东西落下,提前说一声,我在的时候开门。
我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书箱。
她站在门口问:看见了?
看见了。
我怕你以后突然来,家里没人。
我不会突然来。
我知道。
她没走,抬手摸了摸门框。
我爸让我跟你说,周末他想吃你做的蒸蛋。
他自己不能说?
他说你现在不是他女婿了,怕麻烦你。
我把书一本本放进箱子:那你告诉他,想吃就说。
你做吗。
看我有没有空。
她点头:我告诉他。
这次她没有顺势说那周末你来吧,也没有把一句请求接成一整天的安排。
我搬完箱子,周叔坐在客厅里叫我:小骁。
哎。
那本字典留下。
您不是说给我吗。
我忽然又想查字。
行,您查。
周宁在旁边笑:他一天也查不了几页。
周叔瞪她:你管得着吗。
我把箱子放到门边。
周宁拿来一块抹布,擦掉箱子上的灰。
她擦得很慢,擦到一个角时停下来,把那里的胶带重新压紧。
我说:不用擦了。
顺手。
那就擦吧。
她低头继续。
过了会儿,她问:你新家衣柜够用吗。
不太够。
我有两个衣架,给你拿过去。
不用,我买了。
哦。
她把抹布叠起来,放在水池旁边。
临走前,周叔把一小盒薄荷叶塞给我,说是周宁剪的。
我接过来,盒盖没扣紧,走到楼下时,叶子掉了一片在掌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宁还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那串旧钥匙。
她没有叫我,也没有挥手。
周叔在屋里喊她关门,她应了一声,转身进去。
回到自己的房子,我把薄荷叶放进一个空玻璃杯里,加了半杯水,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周宁发来消息。
周叔问蒸蛋要放多少水。
我回:一比一,别搅太久。
她很快回了一句:知道了,老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米。
水放多了,米淘了三遍还是有一点浑。
我重新换了盆,听见窗台上的玻璃杯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它往里面挪了两寸。
然后继续洗米。
我不再替别人把日子过好,但有人愿意好好说话,我也不会把门关死。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我拿起勺子搅了搅,想起周叔那只总有裂纹的杯子,想起周宁写在纸上的那句话。
家里的灯如果坏了,提前说一声。
我把米倒进锅里,盖上盖子。
手机又响了一下。
我没急着看。
先把灶台边那滴水擦掉。
后来周宁偶尔还会问我,周叔想吃什么。
我也偶尔过去坐一会儿,带一本没看完的书。
门还是那扇门,钥匙各自收好,饭做好了再喊一声。
至于以后,先把米淘干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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