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闺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她说她婆婆又住院了,这次是肺炎,九十九岁的人,医生问家属,插不插管。

她说她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没敢回话。

这事儿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我有多心疼她,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决定早晚有一天会砸到我自己头上。砸到我们每个人头上。

咱们这代人,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老人能活多久是福气。家里有个九十多的老人,说出去都是脸上有光的事。可你去那种真正卧床十年八年的人家里看看,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闺蜜的婆婆,卧床十二年了。她自己翻不了身,吃饭要人喂,大小便在床上解决。意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认人,不好的时候瞪着天花板,谁喊都不应。

闺蜜说,老太太清醒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说你们让我走吧,别治了。

就这一句。

你说这叫长寿吗?我后来想了很多次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我们对“长寿”这两个字的理解,可能从根上就是错的。我们把它当成一个数字,当成一个成绩,好像活得久就是赢了。可没有人问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她自己觉得赢了吗。

我姥姥走的时候八十六,走之前在医院待了小半年。我妈和她姐妹三个轮流陪床。有一回我去替换我妈,让我妈回家睡一觉。我在病床边坐着,姥姥半夜醒了,拉着我的手,声音特别小,问我,囡囡,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我那会儿年轻,只会说不会不会,您好好养病。

现在想想,我说错话了。她要的不是安慰,她要的是有人承认她的处境。承认这个处境确实不好受。我们所有人都假装那个处境不存在,只顾着说您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吗?八十六岁,浑身是病,插着管子的人,会好起来?

我们这个文化有个特别要命的东西,就是不敢谈论死亡。不光不敢谈,连“不想活了”这种念头都不允许老人有。老人一说这种话,全家马上围上去,说您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好像把话堵回去,那个念头就不存在了。

可念头是堵不回去的。

我后来跟闺蜜聊,她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她说,我现在照顾婆婆,不是为了她活,是为了我妈的面子。

她婆婆的三个子女,轮流值夜班。她先生是老大,扛大头。保姆是白天的,晚上必须家里人自己来。十二年了。她先生的腰不行了,她自己的血压也上来了。她说他们兄妹三个私下里吵过,吵得很难看,为谁多值了一晚上的班。

你说这是谁的错?我谁都不怪。子女不是不孝,他们已经做到头了。老人也不是故意拖累谁。可这一大家子人,就是被这十二年磨得不成样子了。

磨没了的不光是身体。闺蜜说她先生现在跟他妹妹基本不说话了,逢年过节坐一桌,客气得像同事。她说她们家这几年没人大声笑过。

这就是长寿的代价。没人跟你算这笔账。

我知道有人看到这儿会说,你不就是嫌老人活得久吗,你这是不孝。你先别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问题不出在老人身上,出在我们只给了老人一种选择上。

什么选择?就是不管你活得多么没有质量,我们都要用尽一切办法让你继续活。这是唯一的选项。没有第二个选项。

你说一个人,躺在床上十二年,不能动,不能说话表达,吃饭要人喂,屎尿都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这叫活着吗?这在法律上叫活着。可在那个人的感受里,这可能叫别的什么。

我不是说要去干什么极端的事。我是在问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我们有没有资格替一个人决定,他必须以这种状态存在下去?

老太太自己说过,你们让我走吧。这句话被全家人集体忽略了。为什么?因为没人敢担这个责任。你听了她的话,放弃了治疗,她走了,你后半辈子都活在“是不是我害死了妈”的猜疑里。全家亲戚也会戳你脊梁骨。

所以最后是谁在替谁活?是子女在替老人活。老人自己的意愿,从头到尾没被当回事。

我管这个叫体面绑架。我们用“孝”这个字,绑架了老人,也绑架了自己。

你去问问那些六七十岁的人,愿意不愿意以后卧床十年让人伺候。十个里有九个说不愿意。再问他们,愿不愿意在自己不行的时候,子女不惜一切代价抢救。还是十个里有九个说不愿意。

可真到了那一天,这些话全部作废。因为没人敢执行。

我婆婆去年体检,查出几个指标不好,医生说要注意。她回家以后跟我说,妈不怕死,妈就怕瘫。我当时没接话。我现在特别后悔没接那句话。那其实是个特别重要的机会,一家人可以趁人都清醒的时候,把最难的事情摊开说一遍。可我像所有人一样,把话题岔开了。

为什么岔开?因为怕。怕说破了伤感情。可你不说,最后伤的就不止是感情了。

我认识的一个大姐,她父亲最后那几年,也是卧床。她跟我说过一句大实话。她说,我爸走的那天,我哭,是真心的。可是哭完了,回到车里,我坐了十分钟,心里有个声音说,终于结束了。

她说完自己都吓一跳,说她怎么能这么想。

我理解她。不是她不爱她爸。恰恰是因为爱了太多年,耗了太多年,人已经空了。照顾一个失能老人,跟照顾小孩完全不是一回事。小孩是越来越好,你越带越有盼头。老人是越来越差,你所有的付出都在往一个无底洞里填。看不到头的那种感觉,能把人的心一点点掏空。

然后还有钱的事。这个也没人愿意摆在台面上说。一个卧床老人,保姆费、医药费、营养费,一个月下来是普通家庭一大笔开销。十二年是多少?你自己算。多少家庭是老人的一场病拖垮的?房子卖了,积蓄没了,年轻人的日子倒退十几年。这些话不体面,可是是真的。

而且你发现没有,越是普通家庭,越是硬扛。请不起长期护工的,只能子女自己上。上有老下有小,五十多岁的人,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我闺蜜的先生就是这样的,五十八了,白天还在单位撑着,晚上去医院。他自己也是高血压的人。

有时候我在想,这套东西到底是谁定的。老人不能说我想走,子女不能说太累了。所有人都咬着牙说没事能扛。然后在私底下,各自崩溃。

我不是在鼓吹什么。我也不敢说我有答案。我就是觉得,这个事必须被拿出来说。摆在饭桌上说,当着全家人的面说。

趁老人还清醒,问一句,妈,如果真到那一天,你想怎么办。你想要我们做到哪一步,不想要我们做到哪一步。让老人自己说,说清楚,最好写下来。

这不是不孝。这是最大的孝。因为这是把决定权还给那个真正要承受这一切的人。

可我知道,九成的家庭做不到。我们家也做不到。我妈现在七十多了,身体还好,我连一句“你以后怕不怕瘫”都没问出口过。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问,怎么问。还没想好。

也可能一辈子都问不出口。

闺蜜后来还是没等来那个插管的决定。医生说,先保守治疗看看。老太太在ICU住了些日子,又出来了,还是那样躺在床上。闺蜜说,可能还得再熬几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人无关的事。

我后来一直琢磨这个“熬”字。熬粥的熬,熬药的熬,都是一个意思,就是时间和火一起烤着你。烤到所有人都忘了粥原本是什么味道。

九十九岁。按老家的说法,这叫喜丧的年纪。可我看着闺蜜的样子,一点喜的感觉都没有。她婆婆也一点都没有。

所以长寿这个东西,它本身不带褒义也不带贬义,关键看它跟什么绑在一起。跟清醒绑在一起,跟能动弹绑在一起,跟自己能上厕所绑在一起,那长寿是福气。跟失能绑在一起,跟意识模糊绑在一起,那长寿就是刑期。

一天一天往下数的刑期。

我们这个社会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件事。养老院不敢收失能重的,家庭扛不动十年二十年的,临终关怀那套东西更是知道的人没几个。所有人都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等它砸到谁头上,谁就自认倒霉。

我不想要我爸妈那样的结尾。我也不想要我自己的。我跟先生说过一次,我说我要是那样了,你别抢救,别插管,让我走。他愣了一下,说你想什么呢。

你看,连最亲的人之间,这话都接不住。

可我还是要说。以后有机会我还说。因为我知道,不说,到时候就是别人替我决定。别人用他们的害怕,替我决定我必须继续受着。

我闺蜜的婆婆还躺在那张床上。她还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结局。她的子女还在排班。保姆还在换尿垫。

日子就这么过。

我只有一点是想明白了的:一个人怎么活,该他自己说了算。哪怕他说的是,我不想再活了。这句话很难听,可它比所有的“为您好”都更尊重这个人本身。

剩下的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通。可能这辈子都通不了。

那就先记在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