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叔的酒

杨叔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包装盒上的红飘带一晃一晃的,晃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妈在厨房切菜,刀落砧板的声音比平时重三分。我爸已经满脸堆笑迎到玄关,拖鞋都趿反了。

“老杨!来来来,正好今天炖了排骨!”

杨叔一米八五的个子,往我家客厅一站,吊灯的光都被遮去一半。他把茅台“咚”地搁在餐桌上,粗声大气地喊:“嫂子,别忙了!今儿带了瓶十五年的,咱老哥俩好好喝一顿!”

我躲在卧室门缝后面翻了个白眼。十五年陈酿茅台,最后都是灌进我爸胃里,然后杨叔堂堂正正地霸占我家主卧。

上个月他喝到半夜两点,抱着马桶吐,吐完还拍着我爸肩膀说“老林你命好啊,儿子考上大学了”,天知道我爸同事聚餐那天已经重复过这句话十七遍。最后是我和我妈两个人架着一百七十斤的杨叔往床上拖,他倒头就睡,脚上还蹬着一只拖鞋。

“小文,”我妈在厨房叫我,“把碗筷摆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六个凉菜,我妈又端出热腾腾的红烧排骨。杨叔已经开了一瓶茅台,酒香冲得我鼻子痒。他给我爸斟满一杯:“来,老林,咱兄弟走一个!”

“走一个走一个!”我爸举杯就干,喉结上下滚动,喝完脸就红了一半。

我低头扒饭,余光瞥见杨叔又给我爸续上了。两人从单位新来的大学生聊到二十年前的下乡插队,杨叔说话时筷子在空中挥舞,差点戳翻我面前的醋碟。

“那时候啊,”杨叔抿一口酒,眯起眼,“我和老林住一个知青点,冬天没柴烧,老林半夜去偷隔壁村生产队的玉米秆……”

“哎别说了,”我爸脸红得像关公,“后来被狗追了三里地……”

两人笑得拍桌子,茅台又下去半瓶。

八点,我爸眼神开始发直。九点,他说话大舌头,拍着杨叔的背说“兄弟我这辈子有你值了”。九点半,我妈把我爸从椅子上半搀半拖地弄走,回头对杨叔勉强笑笑:“老杨你今晚还睡主卧吧,被褥都是干净的。”

杨叔摆摆手:“嫂子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往主卧方向晃荡。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茅台的醇香。他突然停住,低头看我。

“小文,”他打了个酒嗝,“你比你爸强,考那么好的大学……你爸天天跟人显摆呢。”

我愣住。杨叔已经晃进主卧,“咔嗒”关了门。很快鼾声响起来,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我帮妈妈收拾残局。桌子上一片狼藉,两瓶茅台一瓶见底,一瓶开了封。我爸倒在次卧床上人事不省,我妈正给他解领口扣子。

“妈,”我压低声音,“你就让杨叔这么……”

我妈把热毛巾敷在我爸额头上,叹了口气:“你杨叔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他老婆五年前走了,女儿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次。”我妈拧着毛巾,“你爸跟他一个办公室,知道他过年都是一个人对着电视喝闷酒,才老叫他来家里。”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主卧传来的鼾声。那声音粗重、酣畅,像是终于能安稳睡一觉的人才会发出的。

“可他总喝茅台,”我嘟囔,“多贵啊。”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角忽然弯了弯。“那茅台是他女儿寄的,你杨叔不舍得自己喝,次次拎来给你爸。”

我哑了。

主卧的门缝漏出一线光,不知道杨叔睡着没有。我想起他每次喝多了翻来覆去说的那几句话——“老林你命好啊”“儿子考上大学了”“嫂子排骨真香”。颠三倒四的,但每次都有那句“你命好”。

他在羡慕什么呢?我爸工资没他高,房子没他大,但家里永远有排骨的热气、我妈的唠叨,和我这个正处在叛逆期的、嫌他吵嫌他占床的儿子。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杨叔已经走了。主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压了三百块钱,底下有张纸条:嫂子,昨晚又麻烦你们了,给老林买点护肝片。下次我带酱牛肉来。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晨光里。手机响了,是杨叔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清醒爽朗:“小文!杨叔昨晚又喝多了,你别笑话我。寒假回来跟杨叔喝一杯?杨叔藏了瓶三十年的!”

窗外早市刚开,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飘来。我回了一个字:“好。”

主卧的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打在被子上。我忽然觉得,这张床偶尔被一个一米八五的老男人霸占一下,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