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桃花漫过溪桥,落英随着流水悠悠飘荡。书生李文趁着春光出外游学,一路赏遍青山秀水,心中畅快。这一日,他缓步走上一座青石板小桥,桥边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衣襟之上。
正当他倚着桥栏沉醉于眼前春色时,一道窈窕的身影自桥的另一端缓缓走来。那女子身姿轻盈,如月下临风的柳枝,眉眼温婉,肤若凝脂,一双秋水般的眼眸顾盼生辉。李文一时看得失神,情不自禁对着姑娘微微一笑。女子抬眸望见他,唇角轻轻上扬,回了一个浅笑,便侧身走过石桥,消失在蜿蜒的街巷深处。那惊鸿一瞥,好似一粒花种,悄悄落在了李文的心间,久久挥之不去。
李文在镇上游逛了整整一日,不觉间夕阳西沉,如火的晚霞铺满天边,飞鸟成群结队归向林间。等到他准备踏上归途,才发觉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下旷野茫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找不到落脚歇息的地方。晚风掠过荒路,草木沙沙作响,他心中正暗自焦急,抬眼一望,路旁的林木之间,隐隐露出一处宅院的轮廓。
屋舍不大,篱笆院墙爬着藤蔓,一盏油灯在窗纸上透出昏黄柔和的光晕。李文心中一喜,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抬手轻轻叩响木门:“请问屋内可有人在?小生行路至此,天色已晚,恳请容我借宿一晚。”
话音刚落,青色的布帘缓缓掀开,走出的竟是白天在石桥上偶遇的那位姑娘。李文又惊又奇。女子柔声开口:“公子不必多礼,小女子名唤魏翠。天色漆黑,路上多有凶险,如若公子不嫌弃寒舍简陋,便留下来歇息一晚吧。”
李文愈发疑惑,拱手问道:“姑娘与我不过一面之缘,怎知我姓李名文?”
魏翠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缘分到了,自然知晓,此刻暂且不告诉公子。”说罢侧身引路,将李文请进院中。
厅堂之内早已摆好了一桌酒菜,虽算不上珍馐佳肴,却香气扑鼻。杯盏之间,二人闲谈风月诗词,话语投机。四目相对之时,情意悄然滋生,一丝朦胧的情愫,在灯火摇曳之中缓缓蔓延开来。
就在二人相谈正欢之际,屋外猛地刮起一阵狂风,“哐当”一声,屋门被大风狠狠撞开,寒意裹挟着落叶席卷而入。魏翠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一颤,低声急道:“不好,我母亲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老妇人缓步跨进门来。她面容枯瘦,一双眼眸幽深冷冽,没有半分笑意。李文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将自己路遇此地、请求留宿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
老妇人冷冷打量他片刻,一声似笑非笑的哼声响起:“留宿无妨,只是我家中床铺与众不同,乃是石床石枕,寒凉坚硬。公子倘若吃得下这份苦楚,莫说一夜,便是住上十天半月,也由得你。”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登上阁楼,消失在幽暗的楼梯尽头。
等到老妇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魏翠连忙凑到李文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公子,大事不好,我母亲想要害你的性命!”
李文心头猛地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为何?”
魏翠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实不相瞒,我们母女本是山中狐族。母亲性情执拗,立下规矩,不许我与凡间男子相交。但凡对我动心之人,她都不肯放过。今夜等你熟睡之后,她便会施法,变出一床石被压在你的身上。那巨石沉重如山,不消片刻,便能将人活活压死。”
李文慌忙说道:“既然如此,翠姐不如与我一同逃走。”
魏翠轻轻摇头,眼角泛起泪光:“逃不掉的,母亲手中有一把飞刀,千里之外亦可取人性命。”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李文心乱如麻,一时间想不出半点对策。
魏翠凝神思索片刻,很快有了主意:“你别慌张。夜里安睡之时,务必将那石枕紧紧抱在怀中。石枕可以抵住石被的重压,保你一时性命。等到听见隔壁传来母亲的鼾声,便是她沉沉睡去,那时你立刻起身,随我悄悄离开。”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被乌云遮蔽,整个宅院沉寂无声。李文躺在冰凉坚硬的石床上,依着魏翠的叮嘱,双臂死死抱住冰冷的石枕,不敢有丝毫松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阴风盘旋在屋内,一张厚重无比的“被子”凭空落下,沉甸甸压在他的身上。重量一点点增加,好似整座山石压在胸膛,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闷痛难忍。全靠怀中石枕撑住重压,他才勉强保住性命。
煎熬许久,阁楼那边终于传来绵长沉重的鼾声。李文心中一喜,知道时机已到。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从巨石之下脱身而出,伸手一摸,方才那床夺命的被褥,果真化为一块冰凉巨大的青石。他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一步步走出房门。
门口,魏翠早已等候多时。她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臂弯里抱着一只公鸡,一见李文出来,立刻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快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两人快步奔出宅院,还未跑出多远,身后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道寒光划破夜幕。魏翠脸色一变:“飞刀追来了!快握紧伞,把公鸡放在伞沿!飞刀见了公鸡之血,便会自行折返。”
李文依言照做。寒光一闪,飞刀径直斩落公鸡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刀刃沾血,果然在空中一个回旋,朝着来路飞了回去。
危机暂时化解,魏翠却依旧忧心忡忡:“鸡血味道偏咸,母亲一闻便知没有伤到你,很快便会再度追来。唯一生路就是渡过前边的大江,母亲的飞刀渡不了江水,过江之后,方能安全。”
二人一路狂奔来到江边。夜色下,宽阔的江面波涛翻涌,浪声哗哗作响,放眼望去,江面上空空荡荡,连一叶小舟都看不见。李文心中一片冰凉,难道费尽周折,还是难逃一劫?
魏翠没有慌乱,走到岸边,摘下几片碧绿的芦叶,指尖飞快翻飞,折成一只小小的船。她对着小船轻轻呵出一口气,那一叶芦舟迎风见长,片刻之间就成了可以载人的小船。她拉起李文,纵身一跃,双双登上船身。小船不大,在滔滔江水之中摇摇晃晃,随波起伏,一路艰难地向对岸漂去。
好不容易踏上江岸,两人刚刚松了一口气,江面浪花翻腾,一个身形魁梧黝黑的大汉破水而出,一跃上岸,声如洪钟,怒喝一声:“哪里走!今日恰逢三月三祭江之日,你们二人正好作为祭品,随我回江底!”
魏翠认出这是镇守大江的江神,避无可避。她转过头望着李文,眼中泪光闪闪,字字哽咽:“公子,恐怕我们难逃此劫。倘若我不幸殒命,你寻一口大缸,将我的身体安放其中,封好缸盖。待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将盖子打开,或许我还有一丝生还的机会。”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飞钉朝着李文射来。千钧一发之际,魏翠毫不犹豫纵身挡在李文身前,飞钉狠狠刺入她的胸口。她身子一软,倒在李文怀里。李文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心上人,失声痛哭。江神勃然大怒,掀起滔天巨浪,将二人卷向江水深处。几番汹涌的拍打之后,浪潮缓缓退去,二人被浪冲到高高的江堤之上。
悲痛万分的李文牢记魏翠临终嘱托,变卖身上仅剩的物件,买来一口大缸,小心翼翼安置好魏翠,严严实实地封上缸盖。他在江边搭起一间简陋的茅草棚,日夜守在缸边,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稳,日日垂泪等候。
漫长的四十九天终于熬到。深夜,李文怀着忐忑的心情,伸手掀开缸盖。一缕馥郁清雅的香雾缓缓升腾而起,雾气散尽,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缸中,正是死而复生的魏翠。她屈膝一拜:“多谢公子不离不弃,守我四十九日,救我一命。”
李文连忙将她扶起,悲喜交加:“劫难已过,接下来我们去往何方?”
魏翠望向远方:“向北直行九百九十里,历经磨难之后,我便可彻底脱去狐身,化为真正的凡人。”
李文却面露难色,一路奔逃,身上早已分文不剩,长途跋涉,衣食路费毫无着落。
魏翠思索片刻,莞尔一笑:“无妨。我化作一匹白马,你将我卖掉换取盘缠,我自有脱身之法。”
话音落下,身影一晃,一匹神骏雪白的骏马立在身前,鬃毛如雪,双目清亮,身姿挺拔。李文牵着白马,走不多远,一名锦衣少年被白马吸引,上前询问售价。李文按魏翠事先交代,开口要价三百两白银。少年虽觉得价钱高昂,却实在喜爱这匹骏马,便带着李文去往一户大户人家取钱。
院内一位白发老者走出门,目光在白马身上一扫而过,脸色骤然一变。他一眼看穿白马乃是狐妖幻化,心中顿时生出计策,面上不动声色,吩咐下人将白马牵入马厩,窗户全部糊上厚纸,一丝光亮也不肯留下,又摆下酒席,不停劝酒,把李文灌得酩酊大醉,安置在厢房之中。
马厩之内一片漆黑,没有半分光线,魏翠被困在马形,无法施展法术脱身。就在她心急如焚之时,墙外一个玩耍的孩童随手拿起一根细树枝,“噗”的一下捅破窗纸,一缕微光顺着小洞钻了进来。借着这一线光亮,白马身形一晃,化作一只灵巧的麻雀,顺着破洞振翅飞出马房。
老者见麻雀飞走,立刻就地一滚,化作一只凶猛的苍鹰,展翅紧紧追赶。眼看鹰爪就要抓住麻雀,麻雀猛地向下一冲,落地变成一枚光亮的铜钱,滚落到一个孩童盛粥的碗里。孩童喝完粥,捡起铜钱拿在手中把玩。苍鹰见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化缘和尚,上前说道:“小施主,这是佛门的钱,还请还给贫僧。”
孩童把头一摇,性子执拗:“这是我碗里捡到的,就算丢掉,也不给你。”说完抬手一抛,铜钱滚落在地,转眼变成一只灰色小老鼠,一溜烟向着墙根跑去。和尚当即化作一只大狸猫,弓起脊背,紧追不舍。老鼠眼看就要被抓住,猛地在墙下掘出一条暗道,从另一端钻出来,化身一只威猛大黄狗,猛地扑上前,一口咬死狸猫。
一夜斗法,几番生死周旋。第二天晨光初露,李文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野草滩上,四下房屋宅院全都不见。他慌忙起身,不远处的溪水边,魏翠正坐在青石之上,俯身梳理长发,晨光落在她身上,温润柔和。
李文快步奔上前,又惊又喜。魏翠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无比坚定:“昨夜几番斗法,重重灾劫我已经一一熬过。往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将我们分开。”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光芒洒遍旷野。二人执起彼此的手,迎着晨光,一步一步向着北方走去。前路依旧漫长,但只要心意相守,纵使千难万险,也终能等到岁岁相伴,相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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