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1月,湖南常德德山,罗见渊从战地医院醒来时,背部缠满了绷带。军医清理伤口后发现,他身上留下了22处枪弹造成的伤痕。子弹穿过浸湿的大衣和泥沙,有的已经嵌进皮肉,幸亏阻力较大,没有全部打穿要害。
这不是罗见渊第一次从死亡边缘回来。早在1937年,他还不到14岁,便离开四川忠县老家,跟着一支抗日部队走上了战场。那时的选择并不复杂:家里贫困,母亲早逝,父亲长期在外教书,继母对他也并不亲近。与其留在家中挨饿受气,不如去部队讨一口饭吃。
征兵人员见他年纪太小,本不愿接收。罗见渊却不肯走,长官便问:“你不怕死吗?”他回答:“不怕。”这句话未必出自成熟的家国大道理,却很快被战火赋予了另一层分量。
入伍后,他只接受了两个月训练,便被编入川军部队。新兵领到的装备十分简陋:一支老套筒步枪、50发子弹、两枚手榴弹,外加斗笠、草鞋和绑腿。1937年年底,部队乘船前往九江,船上用树枝遮掩,但仍遭到日军飞机袭击。有些刚刚熟悉的同伴,还没见到真正的阵地便死在了轰炸中。
抵达前线后,部队立即赶往赣江增援。赶到江边时,罗见渊看到江水、岸滩和芦苇间到处都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守军机枪持续射击,枪管被烧得发红。没有时间害怕,他和战友们很快投入战斗。
这一仗持续了8天。部队撤离时,一个师两千多人只剩下七百余人。罗见渊后来回忆,那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明白,战场上的“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此后的战斗让他迅速成长。1941年冬,第三次长沙会战打响,罗见渊所在部队与日军反复争夺阵地。他曾接替牺牲的机枪手连续射击,战斗结束后耳中鸣响数日。那时的他已经不是刚入伍的少年,而是能够在枪林弹雨中带兵守阵地的班长。
1942年7月,一支三十多人的日军夜袭前沿阵地,双方很快陷入白刃战。一名日军用刺刀刺向罗见渊头部,他抬手抓住刀身,头上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刺向对方腹部。
“放开!”日军挣扎着喊。
罗见渊没有回答。等敌人倒下,他已因失血过多几乎站不住。昏迷一天后,一名农妇替他包扎伤口,他拄着木棍走了30多里,途中靠村民送来的一碗红薯粥坚持回到部队。到达后,他又昏睡了数日。
1943年常德德山战斗中,罗见渊带领突击队员夜间接近日军阵地。为抵挡枪弹,他们在背上垫毛毡,将缴获的大衣浸湿后披上,再压覆泥沙。剪开铁丝网时,附近的诡雷突然爆炸,探照灯随即照来,机枪朝他们扫射。
罗见渊伏在地上,仍被多发子弹击中。简易防护减弱了冲击,却没有挡住全部弹头。战斗结束后,战友发现他的皮带已经断裂,整个后背血肉模糊。军医清点伤口,确认有22处枪弹痕迹。由于伤口没有全部深入脊柱,加上及时使用青霉素,他再次活了下来。
1944年衡阳保卫战期间,罗见渊所在部队承担外围防务。战斗从6月下旬持续到8月上旬,守军伤亡极重。一次交战中,他负伤昏迷,醒来后已经成了日军俘虏。
被俘的8个月里,他被迫挖工事、运送物资,稍有迟缓便遭毒打。逃跑失败者还会受到更残酷的惩罚。罗见渊一直寻找机会,直到一次押解途中,日军闯入村庄抢粮,并企图欺辱村民。
他和另外两名战士被绳子捆在一起,日军放松戒备时,三人互相解开绳索,捡起石块和锄头突然反击。押解的日军被当场打死,他们在村民指引下绕路逃走,徒步走了60多里,终于回到部队。不久,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抗战胜利并没有让罗见渊立即回家。1946年,他所在部队被整编为国民党军第74师。1947年孟良崮战役中,他又一次被解放军俘虏。面对留下继续当兵还是回乡务农的选择,这名从14岁起便在战场上辗转的老兵,选择了回家。
他拿着40元路费回到四川,与多年未见的父亲相逢。此后,罗见渊成了农民,靠种地、打工和做小生意养家。由于历史原因,他长期没有固定退休待遇。2013年,相关优抚政策落实后,他在志愿者帮助下补齐材料,纳入社会保障,开始领取养老金。
在那段抗战经历中,罗见渊负过多次重伤,也当过战俘,最终从战火里回到故乡。到97岁时,他与老伴共同生活,已是四世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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