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另一个人,那个风流痴情、痛彻心扉的“宝哥哥”,徐玉兰。

距离这位越剧宗师离开这个世界,已经过去9年了。

2017年的4月19日,96岁的徐玉兰在上海华东医院安详闭上双眼,一代“徐派”小生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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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早早离世,两个儿子双双在美国安家立业、娶妻生子,而她,一个耄耋老人,却执意守在上海的老宅里独居。

在这个流量时代,这样的标签太容易被拼凑成一个吸人眼球的故事了。

“晚景凄凉”“大师惨遭遗弃”“子女远走海外不孝”……说实话,每次看到这种简单的断语,都让人觉得挺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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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要真正读懂徐玉兰晚年的那份“孤独”,我们必须先回头,看看她那跌宕起伏、甚至可以用“彪悍”来形容的前半生。

1921年,徐玉兰出生在浙江富阳。12岁那年,她一头扎进了戏班子。旧社会的科班是什么地方?那是脱掉一层皮才能换一口饭吃的人间修罗场。

花旦到老生,再到最终定型的越剧小生,她每天练功摔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全部扛了下来。

放到今天,随便受点伤都要发个朋友圈的年代,你很难想象那个瘦弱的女孩身体里蕴含着多大的能量。她不仅能吃苦,更有大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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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组建玉兰剧团,参与轰动一时的越剧十姐妹义演《山河恋》,推动越剧改革。抗美援朝时期,她甚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奔赴朝鲜前线为志愿军演出,硬生生拿下了朝鲜三级国旗勋章。

直到1962年,越剧电影《红楼梦》横空出世。一曲“宝玉哭灵”,徐派唱腔那高亢激昂、穿裂云帛的力量席卷全国,徐玉兰这个名字,彻底成了中国戏曲史上一座无法复刻的丰碑。

舞台上的她,是所向披靡的战神。可谁能想到,命运的刀锋,却在现实里对准了她最柔软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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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丈夫俞则人感情极深,育有两子,原本是令人艳羡的美满家庭。1976年4月19日(也就是让徐玉兰在41年后同一天离世的日子),丈夫骤然病逝。那一年,徐玉兰55岁,天塌了。

但她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家里,还有一个双目失明、常年瘫痪在床的婆婆。为了不让风烛残年的老人承受丧子之痛,徐玉兰做出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决定:瞒。

这一瞒,就是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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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仔细品品这三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她是顶天立地的剧团骨干,要排练、要登台、要在外人面前维持着波澜不惊。夜里回到家,她不仅要贴身伺候婆婆的吃喝拉撒,还要在灯下模仿丈夫的口吻,一字一句地编造“家书”,给婆婆念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安好”的谎言。

一个人,把所有的生离死别嚼碎了,混着血水咽进肚子里。这样一位看透了生死、吃尽了时代苦头的女性,你真的以为她晚年会被所谓的“孤独”轻易击垮吗?

这也正是开她晚年“独居之谜”的钥匙。因为自己半辈子都在戏曲行业的风口浪尖上走钢丝,徐玉兰打心底里发誓:绝不能让两个孩子再走这条苦路。

都说父母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她咬着牙,把大儿子俞小勇送去美国学钢琴,把小儿子俞小敏送去学电影制作。很多人批评她,说正是她当年亲手把孩子推得太远,才酿成了晚年的孤苦。

但我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站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节点,把孩子送出国,哪里是什么“推开亲情”?那恰恰是一个受过无数暗伤的中国母亲,在竭尽自己所能,为后代铺就一条最安稳的退路。

她见过名利场上的浮沉,尝过时代巨浪打在个人身上的身不由己,她只求孩子们能拥有最普通、最平安的人生,不必再承受她曾经历过的血雨腥风。

儿子们很争气,在美国扎根、立业、成家。物质丰厚了,无数次想接母亲去美国大洋房里颐养天年。徐玉兰去没去过?去过。但每次住不了多久,她就疯了一样想要逃回上海。

为什么?因为语言不通?因为吃不惯汉堡牛排?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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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困住她的,是精神世界的极度窒息。在美国那个奢华的大房子里,她不是名满天下的越剧宗师,只是一个连出门问路都困难的干瘪老太太。

没有熟悉的吴侬软语,没有可以彻夜长谈的老戏迷,听不到排练厅里的胡琴声,摸不到她珍藏了一辈子的老戏服。

离开上海这片土壤,徐玉兰的精神根系就被彻底斩断了。对她这辈老艺术家来说,故土的意义,不仅是落叶归根,更是她艺术灵魂的呼吸机。子女眼里的“享清福”,对她而言,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软禁。

所以,她毅然决然地回国,住进老宅。

这时候,我们需要戳破网络上的流言——她的儿子们绝对不是什么“撒手没”的不孝子。远隔重洋,物质赡养从未断过,电话更是家常便饭。

更重要的是,到了2014年,随着徐玉兰身患冠心病、糖尿病等多重老年病,身体每况愈下,小儿子俞小敏直接放下了美国的所有事业,飞回上海,整整三年,贴身侍奉在母亲病榻前,直到为她送终。大儿子也是每年跨洋奔波,从不缺席。

甚至在徐玉兰百年诞辰的专场上,白发苍苍的儿子依然跨越重洋登台致谢。最终,兄弟俩尊重了母亲的遗愿,将她的骨灰永远安葬在了她最爱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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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你还会觉得这是一个凄惨的晚年吗?

我始终认为,我们不能用今天市侩的、世俗的“儿孙满堂才算福气”的模板,去粗暴地丈量一位伟大艺术家的生命厚度。

时代横亘在两代人之间的鸿沟,是金钱和孝心填不满的。徐玉兰用大半条命成全了越剧,这也注定了她分给家庭的精力少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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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子曾无奈地感慨,自己还在娘胎里就听着《追鱼》的唱段,长大后却疯狂羡慕母亲的徒弟,因为徒弟每天都能陪在母亲身边,而他不能。

这就是真实的人性,这就是艺术与家庭自古以来难以两全的残酷献祭。我们在台下为宗师的绝美唱腔疯狂鼓掌时,往往忽略了,那神坛之上,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女人,需要承受丧夫之痛,需要忍受骨肉分离的残缺。

她选择了让孩子飞往自由安稳的旷野,就坦然接受了晚年偌大房间里的寂寥。她选择了死守那片属于越剧的精神高地,就注定要承受隔着太平洋的距离。徐玉兰和她的孩子们,都在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爱着对方,即使这种爱,留下了无法缝合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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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越剧舞台上依然灯火辉煌,一代代年轻演员唱着徐派的曲调,数字影像里那个清俊的宝哥哥依然鲜活得让人落泪。

戏里的贾宝玉,拼死拼活想要一个阖家团圆,到头来却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一场大梦。戏外塑造了贾宝玉的徐玉兰,一生尝尽烈火烹油的繁华,也咽下过至亲离散的风雪。

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圆满可言。伟大传奇的背面,必然刻着普通人的身不由己。徐玉兰这一生,不仅给我们留下了一座戏曲宝库,更用她清醒、坚韧、敢于背负遗憾的一生告诉我们:

最高级的活法,不是没有孤独,而是即使身处孤独,也依然能牢牢握住自己灵魂的底色,坦然走向人生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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