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农历八月十二日,湖南岳阳归义街,居民张德清拿着檀香、毛巾和铁锹,走进一处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掩埋地。那不是战场,却留下了战场般的惨状。多年以后,他仍记得那股气味,也记得死者临终前的声音。

归义街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小镇。街上有烟铺、饭铺、药店,也有教书的先生和靠手艺谋生的百姓。那天上午,张德清在租住的房中编篾货,远处传来枪炮声。他起初以为是抗日军队操练,并没有想到,危险已经逼近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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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百姓正在家中吃饭,枪声再次响起。没过多久,一队日军从下街向上街搜索。他们戴着钢盔,穿着皮靴,手里端着枪,挨家挨户逼近。张德清从格子窗望见后,立即意识到来者不是附近的国军。

他转身准备从后门离开,后门却已经传来砸门声。房东涂美福想去开门,张德清连忙将他拦住:“不能开,外面不是自己人。”这句提醒,救了张德清一时,却没能救下隔壁一家。

日军见这边无人应门,便转去砸涂作生家的门。涂作生应声开门,迎面便挨了一刀。妻子听到丈夫惨叫,隔着屋子问:“先生,你怎么了?”话音刚落,枪声响起,她倒在了屋内。

涂作生家中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外婆。老人前几天才被接来过中秋节,没想到竟在节日前后遭遇横祸。日军闯入屋内,将她也杀害。涂家三人全部遇难,只有十三岁的孩子因为去了舅舅家,暂时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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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离开后,张德清才敢走过去查看。涂作生尚未断气,伤口极重,见到来人后吃力地问是谁,又反复喊着要水喝。妻子和外婆分别倒在第二间房子的两头,屋内一片狼藉。这个细节,后来成为张德清记忆中最难摆脱的一幕。

归义街的惨剧并不止于涂家。居民高年生的继父、母亲同遭杀害,他的妻子被数名日军施暴,随后投锅底塘身亡。高年生家中年仅十六岁的女儿也被日军侮辱,并遭刺刀杀害。对普通家庭而言,这已经不是“搜查”,而是彻底的毁灭。

村塾先生高炳清看不下去,站在街上斥责日军没有人性。一名日军冲上前,将他刺死。懋昌烟铺的胡延寿家也被砸门,妻子当着他的面受辱。胡延寿抄起锄头,打死一名日军后逃往马巷坪,日军追赶而至,连续开枪将他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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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日军并未只把怀疑对象当作目标。新市店员吕祖保从河市赶来,途中因奔跑扭伤了脚,在聂仁顺的药店休息。日军怀疑他是负伤的抗日士兵,便将他拖到街上枪杀。饭铺伙计、普通居民,也纷纷成为刀枪下的牺牲者。

据当地幸存者回忆,这批日军约有一百多人。当天夜里,他们占据街上的铺面过夜,并掳走妇女陪侍。被抓去的几名妇女,后来同样遭到凌辱和杀害。日军对归义街的控制,并非短暂经过,而是持续到14日凌晨。

临走时,日军强行抓了伴岭朱村的朱运生,让他带路,向大路铺、长沙县麻林桥方向撤去。街上的百姓不敢立即回家,许多人躲在乡间或亲友处,十多天后才陆续回来。屋里屋外的尸体无人收殓,夏日气温下,很快开始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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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8月16日,保长郑喜林和维持会会长郑立成出面善后。张德清、何年初、熊保堂等六人负责收埋尸体,其他居民清理被焚毁的房屋。收尸时,众人用毛巾捂住口鼻,手里点着檀香,嘴里含酒压住恶臭,可仍不断干呕。

尸体无法辨认,也无法一一迁葬,只能就近掩埋。死在家中的,多埋进菜园;倒在田间和巷道里的,则抬到坡墈边安葬。根据当地留下的记述,这场屠杀共有三十八名居民遇害,另有七名国军伤兵被杀。

张德清晚年回忆这段经历时,曾说:“他们不是来查人的,是来杀人的。”老人还说,日军表面穿着军服,做的事情却像披着人皮恶狼。这句话没有修饰,来自一名亲眼见过屠杀、亲手掩埋尸体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