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妇一样歇斯底里。
可我只是摘下了无名指上的婚戒,轻轻放在香槟塔下,转身时听见公公的声音像一柄刀,劈开了整个宴会厅的寂静。
“听澜,我名下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今天全部转给你。”
沈听澜站在宴会厅二楼拐角的香槟色帘幔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楼下衣香鬓影,水晶灯把每一个人的笑脸都映得通透。
今晚是她丈夫段司衍的庆功宴,庆祝瑞华集团旗下新能源项目拿下百亿融资。
而她,作为段太太,本该站在他身边,接受所有人艳羡的目光。
“沈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助理小陈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攥着两部手机,“楼下媒体都在问,段总身边那个位置是不是留给你的?”
沈听澜垂下手,笑了笑,“他让我晚点下去,说今晚有重要的事宣布,让我穿得得体些。”
“得体些?”小陈上下打量她,米白色高定礼服,珍珠耳坠,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沈姐,你这样还不叫得体啊?段总这是要登基吗?”
沈听澜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额头,“嘴贫。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按你说的,都放车里了。”
小陈犹豫了一下,“沈姐,你真的不提前问段总一句吗?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段总最近很奇怪。”
小陈压低声音,“上个月财务总监突然换人,前天董事会上段总又否了你的提案,还有那个苏棠,最近天天往段总办公室跑,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
沈听澜没说话,目光落在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段司衍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高定西装,发型一丝不苟,腕上是她去年生日送的那块百达翡丽。
他正低头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她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
那个女人是苏棠,他的秘书,二十六岁,海归硕士,会说四国语言,一张脸生得明艳动人。
此刻,苏棠正仰头看着段司衍,眼里盛满了光。
“沈姐……”小陈也看见了那一幕,语气里带了点咬牙切齿,“她怎么站在你该站的位置上?”
“今晚的主角是谁,还不一定呢。”
沈听澜淡淡收回目光,从手包里拿出那封已经拟好的文件。
上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刺得她眼睛微微一痛。
三个月前,沈听澜发现段司衍不对劲。
不是因为苏棠频繁出现在他身边,而是他开始在她面前看手机。
过去三年婚姻生活里,段司衍从不这样。
他习惯把手机随意丢在茶几上,浴室里,甚至车里,从来不怕她看。
可那段时间,他连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浴室。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过一次。
他当时正对着镜子系领带,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公司最近忙。”
“司衍,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没什么事。”
他转过身,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像哄小猫一样,“你别胡思乱想,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出去走走。”
那个动作,亲昵又熟练,沈听澜信了。
直到一周前的深夜,她因为失眠去书房找书,经过段司衍的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司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那一天,求你,就一天。”
是苏棠的声音。
沈听澜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脚底的血一下涌到头顶。
“你别这样。”
段司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过我会想办法。”
“三年了,你让我怎么等?我看着她每天在你身边,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沈听澜从没听过的那种温柔,“可是苏棠,她现在还是我妻子,我不能——”
“可她根本不配!司衍,你忘了吗?当初如果不是她沈家用假数据坑了你爸,你们段家怎么会差点破产?”
沈听澜浑身一震,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退了一步,扶住墙壁,指节用力到发白。
“别说了。”段司衍的声音冷下来,“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呵,你每次都说过去,可你每次回家看到她那副样子,心里是什么滋味?你告诉我。”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听澜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打一面鼓。
她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她转身回到卧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那一夜,段司衍回来时已经凌晨两点,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她身侧,像往常一样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背对着他,睁着眼睛,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沈听澜去了公公段怀远的书房。
“听澜,怎么这么早?”
段怀远放下手里正研的墨,笑着看她,“是司衍那臭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爸,我想问您一件事。”
她在书桌对面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眼前这位年过六旬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当年沈家所谓的‘假数据’,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怀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敛去。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您先回答我。”
段怀远看着她,目光复杂起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放下毛笔,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听澜,你知道为什么当初你爸突然把你从国外叫回来,让你嫁给司衍吗?”
“知道。因为当时沈家遇到了麻烦,是段家出手相帮,条件就是让我嫁给段司衍。”
“那你知道段家为什么能帮上沈家吗?”
沈听澜抿了抿唇,“因为您和我爸是多年的故交。”
“故交。”
段怀远转过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这条命,是你爸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可你爸的命,也是我亲手送进火坑的。”
沈听澜瞳孔一缩,“什么?”
“二十五年前,我还在国营厂子当副厂长,你爸是我的技术顾问。”
段怀远的声音沉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时候厂里要上一批新设备,资金缺口很大。我为了给厂子贷到款,把一些数据做了优化。”
沈听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背。
“后来这批设备出了事,上面来查,你爸主动把所有事扛了下来。”段怀远闭上眼睛,“说是他个人所为,和我无关。”
“然后呢?”
“然后他坐了五年牢。”
段怀远睁开眼,眼里泛着血丝,“他出狱后,你们沈家就败落了。你那时候才多大?六岁?七岁?”
沈听澜死死咬着下唇,指甲陷进掌心。
“这件事,段司衍知道吗?”
“他不知道。”段怀远摇头,“我从来没告诉过他。但苏棠知道。”
沈听澜猛地抬头。
“苏棠的母亲,就是当年和我们一起共事的会计。”
段怀远望着她,“也是你爸当年那批设备的付款经手人。她母亲一直认为是你爸害她丢了工作,积郁成疾,后来没几年就病逝了。”
“所以苏棠接近段司衍,是为了报复?”
“听澜,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
段怀远走到她面前,双手按在书桌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但现在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你父亲当年的牺牲,不该白费。他保下来的东西,也不该落在别人手里。”
段怀远的那句话,沈听澜琢磨了整整一周。
她翻遍了沈家留下来的所有文件,去了父亲生前唯一还联系的那家律师事务所,甚至找到了那个已经退休多年的老会计。
真相一点点拼凑出来。
苏棠的母亲不只是“经手人”,她是当年真正私吞了那笔购置款的人。
而所谓“假数据”,其实是苏棠母亲为了掩盖挪用公款,伪造出来嫁祸给沈父的。
可是当年沈父为了保护段怀远——以及整个厂子上下几百号人的饭碗,选择了不说话。
“沈工说,账上有问题,但问题不出在设备上。”
老会计坐在摇椅里,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可当时苏会计拿出来的那些单据,确实和沈工的签字一模一样。后来才知道,她伪造沈工的签名已经练了三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沈工拒绝了她的‘合作’。”老会计笑了笑,“她想让沈工在账目上和她一条船,沈工不肯,她就先下手为强。”
沈听澜站在老旧的小区楼下,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苏棠知道这些吗?”
“这个我不清楚。”老会计摇摇头,“但我猜她是知道的。因为她母亲临终前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沈听澜闭上眼。
所以,苏棠和段司衍之间,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或者说,段司衍相信了苏棠的故事。
他以为,是沈家亏欠了苏家。
他以为,他娶她是为了还债。
他以为,苏棠才是那个被命运亏待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潜意识里,为他的背叛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沈听澜站在风里,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这三年来的付出,笑自己自以为是的幸福,笑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还债的仪式。
【5】
庆功宴开始前两个小时,沈听澜收到了段司衍的短信。
“到了吗?今天来了很多股东和媒体,你待会儿直接到后台找我。”
她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
化妆师正在帮她上眼影,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棠发来的。
“沈小姐,今晚司衍会宣布一件事,希望你先有个准备。”
沈听澜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猜苏棠给我发消息,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问小陈。
小陈凑过来一看,脸都白了,“她这是公然挑衅啊沈姐!她不要脸!”
“不,她在试探我。”
沈听澜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耳坠,“她想知道,我知不知道。”
“那……你知道吗?”
沈听澜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装进手包里。
“走吧,去晚会。”
【6】
“接下来,有请瑞华集团总裁段司衍先生,为我们说几句!”
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宴会厅,掌声如雷。
沈听澜站在人群中,看着段司衍走上舞台。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感谢大家今晚来参加瑞华的庆功宴。”
他开口了,声音清亮,一如既往的从容,“在这个特别的夜晚,除了感谢团队的支持,我还想宣布一件事。”
台下安静下来。
沈听澜攥紧了手包的带子。
“苏棠,上来。”
段司衍朝台边伸出手。
苏棠穿着一袭红色礼服,像一朵盛开的花,款款走上舞台,站到他身边。
段司衍握住她的手,面向众人,脸上带着沈听澜从未见过的认真。
“今天,我想正式宣布——我和苏棠,订婚了。”
会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向沈听澜。
段司衍像是这才想起她,转过头,目光平淡,“她只是想完成一个心愿。”
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沈听澜站在台下,感受着那些或震惊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胃里像有什么在翻涌。
“沈小姐。”苏棠突然开口,声音甜美而关切,“你能祝福我们吗?”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沈听澜看着她,又看向段司衍。
那个她爱了三年的人,此刻就像一个陌生人。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枚素圈婚戒,以及那封已经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
“段司衍。”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签字吧。”
她走到香槟塔前,把婚戒轻轻放在第一层的高脚杯旁。
“戒指还你,沈家不欠你们任何人。”
全场哗然。
“听澜——”
段司衍脸色终于变了,他快步走下舞台。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
“不是什么?”沈听澜转过身,目光如刀,“不是你要和苏棠订婚?还是,你娶我这三年,不是还债?”
段司衍的表情像被打碎的镜子,一寸一寸裂开。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听澜轻笑一声,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拍在他胸口。
“段司衍,先看完这个再说吧。”
那是一份调查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苏棠母亲伪造签名侵吞公款的证据。
段司衍低头扫了几眼,脸色瞬间煞白,猛地转头看向台上的苏棠。
“苏棠,这是怎么回事?!”
苏棠也变了脸色,“司衍,你听我说,那些都是假的,是她沈听澜伪造的——”
“是真是假,警方自然会查清楚。”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段怀远拄着拐杖,在程越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
“爸?!”段司衍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父亲,“您怎么来了?”
“我如果再不来,你就要把这个家,彻底毁了。”
段怀远走到沈听澜面前,站定。
然后,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转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开。
“听澜,我名下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今天全部转给你。”
【7】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爆发了比刚才更激烈的议论声。
段司衍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爸,您在说什么?百分之二十五?您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瑞华集团的第一大股东,是沈听澜。”
段怀远平静地说,然后看向台上的苏棠,“苏小姐,你以为你母亲的故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吗?”
苏棠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我……”她的声音开始打颤,“段董,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段怀远冷笑一声,“你母亲当年伪造签名,私吞购置款五百万,后来为了掩盖罪行,编造假数据。这些事,你以为我查不到?”
苏棠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在舞台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段家欠我的!你们所有人都是帮凶!”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大喊起来。
“如果不是你老婆,我妈就不会被厂里开除!她就不会生病!就不会死!”
“你妈贪污了五百万公款。”
沈听澜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那些钱你花得安心吗?”
苏棠猛地看向她,“你胡说!”
“你妈死后,你名下多了一处价值三百万的房产。”
沈听澜一字一顿,“苏小姐,那套房子的首付,是你妈分走的第二笔赃款,你忘了?”
苏棠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不可能……我妈说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沈听澜轻笑,眼里满是悲凉,“你爸在你三岁那年就和你妈离了婚,连抚养费都没给过一分钱。”
苏棠瘫倒在地上,红色礼服散成一滩。
段司衍站在一旁,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黑。
他走到苏棠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所以,你告诉我的所有事,都是假的?”
“不,司衍,我……”
“你告诉我,是我岳父害死你母亲,是我岳父欠你们苏家,所以我才会……”
他闭上眼,声音痛苦。
“我才会以为,我娶听澜是为了替父辈赎罪。你让我永远觉得亏欠你,永远对你心怀愧疚。你让我觉得我和听澜的婚姻是一个错误。”
苏棠哭得不能自已,“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啊!”
“你一开始就不该有他。”沈听澜淡淡开口,她走到段怀远身边,扶住老人。
“段司衍,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听澜——”
段司衍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不签!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去还,你相信我!”
“你拿什么还?”沈听澜挣开他的手,抬起眼看着他,“你连自己的判断力都没有,听了一个女人的谎言三年,现在又听了一个女人的几句话就要反悔。段司衍,你以为我是你嘴里的一块糖吗?想吃就吃,想吐就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斤。
整个宴会厅,数百人,鸦雀无声。
【8】
“听澜。”段怀远开口了,声音疲惫而坚定,“既然你决定要走,我不拦你。但有一样东西,你必须拿着。”
他示意程越,程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沈听澜。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好了。”
沈听澜看着那份协议,没有接,“爸,我不需要。”
“你需要。”段怀远用力把协议塞到她手里,“这是我欠你父亲的,也该还了。”
“那是我爸自己的选择。”沈听澜摇头,“您没有欠他什么。”
“你爸让我好好照顾你。”段怀远的眼睛红了,“可我这个做公公的,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我还有什么脸面对你父亲?”
沈听澜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拿着吧。”段怀远拍了拍她的手,“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父亲。他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沈听澜攥紧了那份协议,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爸——”
段司衍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不要叫我爸。”段怀远没有看他,“等我死了,你想怎么叫再叫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程越低声对沈听澜说了句“沈小姐,有事随时找我”,便快步跟了上去。
宴会厅里只剩下尴尬的宾客,面面相觑的股东,和站在台上哭成泪人的苏棠。
沈听澜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从香槟塔旁拿起那枚婚戒,走到段司衍面前,拉起他的手,把戒指按进他掌心。
“段司衍,这三年,就当我对不起你。”
她说完,再没看他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沈听澜!”
他在身后喊她,声音撕裂。
她没回头。
“听澜!我爱你!我早就不欠苏棠了!我真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所有的喧嚣和那个男人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小陈站在门口,红着眼眶递给她一件大衣。
“沈姐,车开过来了。我们去哪儿?”
沈听澜抬头看了看天空。
初冬的夜,很冷,也很黑。
可是她看到了不远处城际线的万家灯火。
“回家。”她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我自己的家。”
【9】
一个月后。
沈听澜坐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如织的灯火。
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份是已经生效的离婚证,一份是瑞华集团第一大股东的股权确认书。
手机响个不停,是段司衍的号码。
她看了一眼,挂断,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
从那个晚上到现在,段司衍打了不下一千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甚至到她公司楼下堵了三次。
最后一次,她透过大堂的玻璃看见他站在寒风里,冻得嘴唇发紫。
她让前台给他送了一杯热咖啡,然后从后门离开。
不是不忍心,只是觉得可悲。
她曾经那么想得到他的回应,那么用力地爱他,那么期待他回家时看她的眼神能温柔一点。
可他给她的,永远是“嗯”、“好”、“你安排吧”、“我晚上有应酬”。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不善于表达,而是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留给了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有着悲惨的身世,需要被保护,需要被成全。
而她沈听澜,身为他的妻子,却只是他用来还债的工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姜芮,她的大学室友,也是现在唯一敢在她面前提段司衍的人。
“喂,姜律师,有何贵干?”
“贵干个鬼。”姜芮的声音带着怒气,“段司衍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你跟他复婚。我说段总,你能不能要点脸?我都想把你拉黑了。”
沈听澜笑了一下,“那你就拉黑他。”
“问题是他现在蹲在我公司门口,我下班怎么走啊?他这是骚扰你懂不懂?”
沈听澜叹了口气,“我给他打电话说一声吧。”
“别,你一打他更来劲。”姜芮顿了顿,“不过说真的,听澜,瑞华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
“段司衍不是被停职了,是他自己主动辞的。现在瑞华是程越在代管,但程越说等你回去主持大局。”
“我不参与经营。”沈听澜淡淡道,“股份我拿着,管理权我不碰。你去跟程越说,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听澜,那可是你爸用命保下来的东西。”
“所以我更不能毁了它。程越跟了爸三十年,他比我懂怎么管理。”
姜芮沉默了一会儿,“行吧。那啥,还有个事。”
“嗯?”
“陆时卿回来了,约我们吃饭。你来吗?”
沈听澜愣了一下,“陆时卿?他不是在英国吗?”
“刚回来,说是有个项目要跟国内合作,第一站就来了东海。”
“什么时候?”
“明晚。就我们仨,你还记得他吧?大学时候追你追得最凶的那个。”
沈听澜失笑,“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
“别打岔,来不来?”
沈听澜想了想,“来吧。正好,我手里有些投资方向,想找个人参谋参谋。”
“得,那明晚见。”
【10】
陆时卿比大学时候成熟了不少。
一米八五的个子,轮廓分明的脸,穿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餐厅门口冲她们挥手的样子,惹得路过的女孩频频回头。
“沈听澜,你果然还是那么好看。”他一见面就笑,“早知道你去结婚是这段经历,我当年死活也要拦着你。”
姜芮翻了个白眼,“你拉倒吧,你当年也没拦住啊。”
三人落座,陆时卿把菜单递过来,“我请,随便点。”
“听说你现在做海外能源项目的投资?”沈听澜直接问。
“对,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国内有没有合适的项目。”陆时卿上下看她,“怎么,有兴趣?”
“有,正好我手里有些资源。”
两人聊得投机,姜芮在旁边听得直打哈欠。
快结束时,陆时卿突然说:“我听说瑞华最近在签一个境外项目,合作方是苏氏国际。”
沈听澜放下筷子,“苏氏国际?”
“嗯,总部在新加坡,法人代表叫苏文谦,是苏棠的亲叔叔。”
沈听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
“确定。这个消息圈子里已经传开了。”陆时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听澜,段司衍最近和苏氏的人走得很近。”
沈听澜没说话,拿起手机给程越发了条消息。
“境外合作项目的事,你知道吗?”
程越很快回复:“知道,但不是我批的。是一个副总直接对接的,说是段总在辞职前安排好的。苏氏条件很优厚,但要求掌握核心技术的海外授权。”
“先暂停。查清楚苏文谦和苏棠的关系,再决定。”
“好。但可能有点阻力,那个副总是苏棠的人。”
沈听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需要有阻力。就说我说的,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放下手机,她抬起头,对上陆时卿探究的目光。
“看来你这第一大股东,不是光拿分红不干事的。”
“本来就只是想拿分红。”沈听澜笑了笑,“可有人偏不让我省心。”
【11】
一周后,瑞华集团总部。
沈听澜走进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沈、沈总!”
“不用麻烦,我直接去会议室。”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发盘在脑后,一张脸不施粉黛,却比满楼浓妆的女员工都要有气场。
程越已经在电梯口等她。
“沈小姐,人都齐了。陈副总把苏氏的谈判团队也带来了,想直接签约。”
“苏棠来了?”
“没有,苏文谦来了。”
“好。”
电梯门打开,会议室外站着两排人,一边是瑞华的高管,一边是苏氏的人。
沈听澜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在主位坐下。
“沈总,这是苏氏国际的总裁苏文谦先生。”陈副总连忙介绍,脸上堆着笑,“苏总亲自来,诚意很足啊。”
苏文谦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在沈听澜身上转了两圈。
“早就听说沈小姐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总客气。”沈听澜没有寒暄的意思,“我看了贵司的合作方案,条件确实很优厚。”
苏文谦眼睛一亮,“沈小姐果然爽快,那不如我们今天就把合约敲定——”
“不过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沈听澜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几页,“苏总在第三页第三条提出,要求获得瑞华新能源电池技术的海外独家授权,授权期限为二十年,授权费一次性支付。对吗?”
“对。”
“五年研发投入,百亿融资支撑,几十个核心专利,就换了贵司八千万的一次性授权费?”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苏文谦笑了笑,“沈小姐是嫌少?价格可以再谈嘛。”
“苏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沈听澜合上文件,抬头直视他,“瑞华不做赔本买卖。”
苏文谦的脸色变了变。
“沈小姐,当初段总在的时候,我们可是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做人不能出尔反尔吧?”
“初步意向?”沈听澜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扔到会议桌中间,“苏总说的,是这两份东西吗?”
众人低头看去。
一份是苏文谦和苏棠的亲属关系证明。
另一份,是一份被修改过的技术评估报告——有人把瑞华的电池技术市值评估值从三百亿改成了六十亿。
苏文谦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沈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沈听澜站起身,双手按在会议桌上,声音不卑不亢,“瑞华的技术,不卖。”
“你——”
“陈副总。”沈听澜看向一旁满头大汗的陈副总,“你收了苏氏多少钱?”
“我、我没有!沈总你不能血口喷人!”
“那你慌什么?”沈听澜冷冷道,“你账户上多出来的那两千万,总不会是自己飞来的吧?”
陈副总额头的汗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沈总,我、我……”
“行了。你的问题,法务部会跟进。”
沈听澜拿起包,转身往外走,“今天到此为止。苏总,麻烦回去告诉你侄女,她想要瑞华,可以来跟我谈,但别拿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
苏文谦坐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程越跟在沈听澜身后出了会议室,低声问:“苏家那边怎么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正好。”沈听澜按下电梯,“我也不会。”
【12】
半个月后。
沈听澜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是陆时卿。
“你真的决定要跟苏氏打?那可是个老牌家族企业,背后势力不简单。”
“我没兴趣跟谁打。”沈听澜搅着杯里的咖啡,“瑞华是我爸用命保下来的东西。我可以不管它的日常经营,但核心技术,谁也别想动。”
陆时卿看着她的侧脸,眼里有光。
“听澜,你知道吗?你比大学时候更让人着迷了。”
沈听澜白了他一眼,“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是正事。”陆时卿笑了一下,正色道,“我帮你。我手上有苏氏在海外几个项目的资料,他们那个新能源供应链,有三分之一用的是违规电池,只是还没爆出来而已。”
“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就说,用不用?”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用。”
“那有什么报酬?”陆时卿突然凑近。
“给你瑞华海外分销的优先权。”
“不够。”
沈听澜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
“陆时卿,不要得寸进尺。”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投降,“先办事。等事情办成了,你再重新考虑我的条件。”
【13】
两个月后。
苏氏国际名下几家新能源子公司被曝出电池安全隐患,股价连续三天跌停,多家投行宣布撤资。
苏文谦涉嫌重大商业欺诈被带走调查。
苏棠作为苏氏在国内的关联人,被限制出境。
同一天,瑞华集团与英国凯恩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共同开发欧洲新能源市场。
陆时卿作为凯恩集团亚太区负责人,在签约仪式上和沈听澜握了手。
“合作愉快,沈总。”
“合作愉快,陆总。”
闪光灯下,两人的笑容被定格。
那场签约仪式,段司衍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褪色的旧西装,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沈听澜在媒体的簇拥下经过他身边,目不斜视,像陌生人一样从他身边走过。
“听澜。”
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恭喜你。”他说,嗓子哑得厉害,“你做得很好。”
“谢谢。”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然后继续向前走。
“我以为你会很恨我。”段司衍在她身后说,“可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沈听澜回过头,终于看了他一眼。
“恨你太累了。”她轻声说,“段司衍,我只希望以后的日子,我们各自安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温和而平静。
没有不甘,没有埋怨,没有那些日日夜夜折磨她的爱意和恨意。
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对过去做了一个了结。
段司衍看着她,眼眶红了。
“听澜,我真的……”
“我知道。”
沈听澜打断他,“你只是一个被谎言欺骗的人。我不怪你。可是段司衍,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她说完,转过身,朝陆时卿和媒体走去。
步伐干脆利落。
【14】
那天晚上的庆功酒会,沈听澜喝得有点多。
她端着酒杯站在露台上,吹着初春的夜风,看着脚下万家灯火。
“怎么,大股东一个人在借酒消愁?”陆时卿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没有消愁。就是觉得,一切像做梦一样。”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段司衍学做他爱吃的狮子头。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瑞华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身边站着某个别有用心的合作伙伴。”
“喂,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合作伙伴,什么叫别有用心。”陆时卿挑眉,一脸不满。
沈听澜笑了,眼睛弯起来。
“陆时卿,说真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陆时卿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要是你过得好,我就直接走了,不打扰你。”
“那现在呢?”
“现在你过得比谁都好。”他耸耸肩,“我好像没什么理由走了。”
沈听澜看着他,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光。
“你这个人,还跟大学时候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会说话。”
她笑着摇头,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酒杯,“来,干一杯。”
“干杯。”
两人碰了杯,把酒一饮而尽。
露台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条璀璨的河流,绵延至天边。
【15】
段司衍最后一次见到沈听澜,是在三个月后的一场商业论坛上。
她作为演讲嘉宾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谈吐优雅而犀利。
台下坐着的,是各行各业的商业精英,包括瑞华的对手、伙伴和曾经质疑过她的人。
苏棠坐在最角落的媒体区,脸色灰败。
整个演讲期间,苏棠一直用手机拍着什么。
演讲结束后,她突然站起来,举着手机大喊:“沈听澜!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和陆时卿勾结起来整垮苏家!我要曝光你!”
保安很快冲过来。
但沈听澜只是平静地朝台下伸出手,示意保安等一下。
“苏小姐。”她站在台上,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我和陆时卿之间有合作协议,白纸黑字,合法合规。你们苏家的问题,是你们自己造假留下的疮疤。如果我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大喊大叫,而是回去好好配合调查。”
“你闭嘴!我什么都没有了!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母亲贪污了五百万,因为你叔叔商业欺诈,还是因为你拿着这些赃款读了商学院,成了你所谓的人上人?”
沈听澜的一字一句都像刀。
苏棠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棠,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对你网开一面。你用谎言构建的所有东西,最终都会像那五百万一样,变成你身上的镣铐。”
沈听澜说完,把话筒放回讲台,走下台阶。
媒体围上来,闪光灯此起彼伏。
她微笑着应付,眼睛却越过人群,看向角落里那个穿旧西装的男人。
段司衍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不过两三秒。
她移开了视线。
【16】
半年后。
沈听澜一个人去了趟父亲的老家。
那是一个南方小城,依山傍水,青石小巷交错纵横。
父亲出狱后就住在那里,直到她嫁人前一年去世。
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有一把竹椅,父亲以前就喜欢坐在那里晒太阳。
沈听澜站在桂花树下,拿出那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男人年轻英俊,怀里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爸。”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过树梢,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听澜。”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看见段司衍站在院子门口。
他也瘦了,也老了,眼睛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程越告诉我的。”他走进来,在她旁边站定,看着那棵桂花树。
“他说,你每年都会来这里住几天。”
“嗯。”
“听澜,我……想跟你道个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不是为之前那些事,那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为这三年婚姻里,我没有好好对待你。”
沈听澜没说话。
“你跟我在一起,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他继续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哽咽,“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没给你买过一束花,连你生日都记不住。我……”
“别说了。”沈听澜轻声打断他,眼睛没有看他。
“都过去了。”
“可我过不去。”段司衍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我后悔了。我后悔到这半年来,每天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你那天离开宴会厅的背影。我后悔到,连做梦都在求你别走。”
沈听澜看着他,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听澜,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他的声音颤抖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沈听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段司衍,我好像已经不爱你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柔和,“不是恨你,就是……不爱了。你信吗?”
段司衍脸色一白。
“你不在的这半年,我很忙。忙着处理瑞华的事,忙着新的合作,忙着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需要你也活得很好的沈听澜。”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段司衍,你也不要再等我了。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听澜——”
“你好好过。”她笑了笑,往院子外走去,“就当是,我们之间最后能给的体面。”
她走了。
没有再回头。
段司衍站在老桂花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太阳西沉,晚风四起,满树桂花落下,像一场迟到的雨。
【17】
两年后。
沈听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场跨国视频会议。
她如今是凯恩集团亚太区副董事长,兼瑞华集团董事。
陆时卿在旁边冲她挤眉弄眼。
“行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感谢各位。”
她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
“累死我了,陆时卿,你这个工作强度会把人逼疯的。”
“得了吧,你比我还拼,上个月连续飞了十二个国家,是谁在飞机上睡着了还在看文件?”
沈听澜笑了。
这两年,她和陆时卿的关系也慢慢有了变化。
从合作伙伴,到朋友,到一种说不上来但很舒服的默契。
他没有催促,她也不着急。
好像到了这个年纪,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听澜,周末有空吗?”陆时卿突然问。
“怎么?又想让我跟你去见什么投资人?”
“不是。”他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爸妈来了,说想见见你。”
沈听澜愣住了。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去解释——”
“什么时候?”她打断他。
“周六晚上。”
“有空。”
陆时卿眼睛亮了起来。
沈听澜低下头,假装看电脑上的文件,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
窗外阳光很好,城市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片钢铁森林,而她在这片森林里,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手机响了一下。
她点开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沈小姐,听说你和陆先生要定下来了。祝福你们。我下个月要去国外了,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对不起。”
没有落款。
沈听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
“一路平安。”
发送。
删除对话框。
锁屏。
窗外,天空辽阔,云卷云舒。
一切都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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