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院子里种的十几盆兰花是他唯一肯花心思打理的东西,每天清晨他都会挂着拐杖慢慢挪到院子里,一盆盆仔细看过去,哪怕有一片叶子枯了边也要盯着看好久。其实他根本算不上真正喜欢花,只是这些安静的植物不会说话,不会背叛,更不会像身边的人那样,用恐惧又厌恶的眼神看他,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选的这些兰花品种,全是第一任妻子年轻时在家中阳台种过的。
2003年秋天,他突然中风晕倒在家中,被护工送到医院后,院方按登记表上的联系方式挨个通知家属,打了一整天的电话,最后只接通了两个女儿的号码。大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分钟,最后只淡淡留下一句“医疗费我会出一半,但我人在美国,回不去”就挂了电话,小女儿那边听到是他住院的消息,连话都没说直接就挂了机。
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开始伏案整理自己的回忆录手稿,那些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参与过的每一次行动,包括可能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甚至连行动经费的明细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写得极其冷静克制,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像在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故事,只有写到第一任妻子那段内容时,纸面上能看到几处明显的墨水晕开的痕迹,没人知道那是他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还是压抑了几十年的愧疚终于溃了堤。
2007年1月,他的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各个器官开始逐一衰竭,最后住进荣民总医院时,医生问要不要插管维持生命,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摇了摇头。弥留之际他偶尔会含糊地喃喃自语,守在旁边的护士努力辨认了好久,只依稀听清几个零散的词:“北平……机场……对不起……”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哪桩陈年旧事,也没人知道那句迟到了几十年的对不起是说给谁听。
1月25日凌晨,监护仪上的波动曲线慢慢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值班医生确认死亡之后,按程序联系登记的家属,这次电话终于打通了,接电话的是他第四任妻子的侄子,对方只说会过来处理手续,直到中午才慢悠悠出现,签完所有字就匆匆离开了,连停尸房的门都没进,一眼都没去看他的遗体。
他的葬礼是相关部门按规定公办的,最后到场的只有七个白发苍苍的旧同事,整个仪式不到二十分钟就草草结束了,连花圈都没几个。民政部门给他立的墓碑上,只刻了生卒年月,下面的位置空空荡荡的,没有悼词,没有亲属落款,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风穿过墓地边的柏树林,吹动几片枯黄色的梧桐叶,打着旋轻轻落在墓前新翻的泥土上,远处隐约能听到市区传来的车流轰鸣声,可这块小小的角落却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几片叶子没待多久,又被一阵风卷着飘远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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