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量增量并举 向新向优向好
——11位智库专家论当前经济形势
编者按
近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与国务院第十二次全体会议相继作出重要部署，强调在充分发挥存量政策效能的同时，及时谋划出台务实管用的增量政策。这既是对当前经济运行态势的主动回应，也为下一阶段宏观调控指明了方向。政策落地见效，需要建立在深入研判复杂形势和把握经济规律的基础之上。为此，中国经济时报围绕宏观政策提效、内需潜力释放、创新引领产业升级、投融资模式变革、国际经贸合作深化等关键议题，特约请智库专家学者撰文，系统梳理政策演进的内在逻辑，深入剖析经济形势中的新特点、新趋势，并提出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的新思路，以期为各界读懂大势、把握机遇提供有益参考。
周绍杰
核心观点：
中国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但有效需求不足的症结必须正视并有力化解。通过优化收入分配、强化就业优先、积极宏观政策协同、完善治理机制，完全能够激发内需潜力。
■周绍杰
近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对当前经济形势作出明确判断：今年以来，我国经济呈现动能向新、结构向优的发展态势。这一判断既是对上半年经济运行成效的精准概括，也为全面认识当前经济形势提供了根本遵循。放眼全球、立足自身，可以从以下维度加以把握。
当前中国经济发展的总体态势
全面认识当前中国经济发展态势，既要从当前世界经济发展格局的深刻调整中把握，也要从中国经济发展的趋势性特征理解。
从全球比较看，中国宏观经济运行整体平稳，实际GDP增速仍明显领先主要发达国家，物价稳定，城镇调查失业率在目标区间内，政府广义债务风险总体可控，外债风险远低于国际警戒线，经常账户持续适度顺差。与世界主要国家相比，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显著，实体经济基础扎实，应对外部冲击韧性强，总体呈现“较高增长、低通胀、创新活力强、产业竞争力持续上升”的特征。在全球主要经济体普遍面临低增长、高债务、通胀反复、贸易壁垒增多等挑战的背景下，中国在大型经济体中优势明显。
从趋势性特征看，近年来，我国经济增长质量持续提升，新旧动能加快转换，总体呈现动能向新、结构向优、基本面向好的态势。动能向新突出表现为新质生产力蓬勃发展，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以光伏、锂电池、电动汽车为代表的“新三样”以及以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为代表的“新新三样”快速增长，新业态新模式不断涌现。结构向优主要体现为传统产业加速转型升级，现代化产业体系朝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迈进，产业链向价值链中高端稳步攀升。基本面向好体现在粮食能源供给稳健、民生保障持续改善，制造业体系完备、创新动力强，安全水平和韧性不断提升。
从最新经济运行数据看，2026年前7个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服务业生产指数同比分别增长5.3%和4.7%，与上半年GDP增速4.7%相适应，在主要经济体中仍处于高增长梯队；城镇调查失业率5.2%，居民消费价格同比上涨0.9%，总体稳定；货物进出口总额同比增长17.3%，人民币汇率稳中有升。新动能对规模以上工业增长的贡献率达50.9%，含“新”量持续提升；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增长9.1%，电子信息、集成电路、信息服务等投资增速显著，含“智”量持续提升；规模以上工业单位增加值能耗同比下降3.5%，含“绿”量持续提升。这些方面都充分体现了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动力充足、空间广阔，长期向好的支撑条件和基本趋势没有改变。
然而，当前有效需求不足问题依然突出，消费与投资双双偏弱。消费端，前7个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仅为1.23%，商品零售额同比仅增长1.1%，与房地产相关的家具、建材、家电消费持续负增长，汽车零售额明显下滑。投资端，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6.7%，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2%，民间投资降幅扩大至-9.4%，信心不足。房地产开发投资持续深度调整并传导至相关部门，导致传统重化工业、建材、钢铁等行业产能闲置、利润收缩，消费复苏乏力进一步制约内需扩张。相较之下，外贸保持高增长，前7个月货物进出口同比增长17.3%，服务贸易增长8.3%，其中知识密集型服务出口增长12.8%，占服务出口总额53.5%，数字服务、技术服务、知识产权、文化服务等新兴服务出海提速成为服务贸易的亮点，表明中国服务贸易正朝着高附加值方向稳步升级，从“制造出口大国”向“服务贸易强国”转型。
综上分析可见，当前中国经济运行总体呈现“消费投资双弱”“内需弱、外需强”“新兴产业动能强、传统产业动能弱”的结构性分化，这些问题相互交织使得稳增长和稳就业压力加大，亟须通过政策协同来打破负向循环。
图片来源/ 新华社
有效需求不足是中国经济面临的最大结构性症结
有效需求不足的根源在于周期性、结构性、体制性问题相互交织，叠加外部不确定性冲击。
周期性问题主要表现为供强需弱，居民消费意愿偏弱，民间投资信心不足，核心原因是房地产自2022年以来持续下行。房地产下行带来多方面影响：投资直接萎缩，居民房产财富下降通过财富效应抑制消费，地方财政收入收缩拖累政府消费和投资，同时叠加疫情和地缘政治冲击，企业和居民风险偏好下降，预期转弱，进一步抑制有效需求。
结构性问题主要体现在收入分配格局不合理、城乡区域发展不平衡。其深层原因是体制性因素：市场经济基础制度不完善，政府与市场关系未完全理顺，资源配置效率不高。尽管全国统一大市场顶层框架已形成，但地方保护主义、歧视性规则清理不彻底，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公平竞争审查在部分地区流于形式，标准检测认证跨区域互认不足，增加企业跨区域经营成本，制约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发挥，压制投资回报率。此外，地方政府“内卷式”招商引资导致传统产业和新兴赛道同质化竞争严重，低价竞争使行业利润下滑，企业投资意愿下降。体制性因素还影响要素配置和收入分配——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滞后，劳动报酬占比偏低，农村居民财产性收入渠道受限，再分配调节力度不足，灵活就业保障滞后，社会保障统筹层次不高，区域间民生投入不均衡。
外部冲击同样不可忽视。2018年中美经贸摩擦、2020年新冠疫情、2022年俄乌冲突、2026年中东冲突等，通过贸易、投资和金融渠道传导至国内，对能源粮食供应链安全、对外贸易和市场预期造成扰动。这些冲击往往突发且不可预测，宏观调控难以及时应对，经济主体更趋保守，导致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持续显现。因此，有效需求不足是内外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应对之策既需短期逆周期政策抑制需求过冷，也须推进中长期结构性改革破解深层矛盾。
以更大力度激发和释放内需潜力
扩大内需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要求，也是发挥超大规模市场优势的必然选择。“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把扩大内需作为战略基点。从国际比较看，2025年我国最终消费支出占GDP比重仅为56.9%，明显低于主要发达和发展中大国约75%的水平，提升潜力巨大。扩大内需已不再是应对经济短期波动的权宜之计，而是中国经济转向由内需主导、消费拉动、内生增长的发展模式的必然选择。必须通过深化改革破除结构性体制性障碍，建设强大国内市场，优化收入分配、稳定预期、激发投资信心，构建扩大内需长效机制，逐步提高消费率和内需贡献率。同时统筹好短期稳增长与中长期改革，发挥逆周期政策协同效应，为改革创造空间。
第一，优化收入分配格局，提升居民收入，增强消费意愿。当前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偏低，居民收入占GDP比重不高，中等收入群体规模偏小，收入差距较大，制约消费能力提升。须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推进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完善“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体制机制，提高劳动报酬比重，拓宽居民财产性收入渠道，稳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提升全社会边际消费倾向。同时完善社保体系，健全养老、医疗、失业保险，扩大灵活就业人员覆盖，量力而行提高保障水平。
第二，强化就业优先政策，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稳就业是稳收入、稳增长的前提，也是形成“就业支撑收入、收入激活消费、消费牵引投资、投资创造就业”良性循环的关键。要压实地方政府创造就业的主体责任，将就业作为政绩考核优先指标。统筹提升就业质量与扩大就业容量，发挥创新动能释放优势，创造更多面向青年和技能型人才的新兴产业岗位。同时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深化公平竞争审查，优化营商环境，拓展民间投资空间，发挥民营经济主力军作用；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挖掘服务业吸纳就业潜力。目前我国居民服务性消费占比约47%，仍较低，养老、育幼、医疗、文旅等领域供给标准化和专业化不足，供需匹配度有待提升，应着力释放服务消费潜力。
第三，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强化逆周期和跨周期调节，统筹稳投资、稳房地产、稳预期。2024年以来，我国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用于“两新”“两重”政策，并首次将部分资金直接补贴居民消费，打破了以往偏重投资的局限，三年累计提供3.6万亿元资金支持，对稳增长、促消费、扩投资发挥了重要支撑。当前应统筹超长期特别国债、专项债等发行规模并优化投向，更加注重对接“十五五”重大工程，在基础设施建设、城乡融合、绿色转型等领域精准发力。存量政策要及时落地协同，同时聚焦薄弱环节适时推出增量工具。如提高债券资金用于项目资本金的比例，鼓励省级政府发行超长期专项债收购存量商品房作为保障性住房，稳定房地产市场预期；创新金融产品，降低民营经济融资成本，满足其合理信贷需求。
第四，完善容错纠错机制，为扩大内需营造积极的社会环境。扩大内需涉及大量地方政策创新和先行先试，如基础设施、城市更新、政府投资基金使用、政企合作等，存在不确定性和风险。若容错纠错机制不健全，干部易因求稳心态延误政策落地。应建立合理考核激励机制和完善容错免责机制，激发担当作为积极性，充分调动各方力量推动扩大内需政策落地见效。
总之，中国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但有效需求不足的症结必须正视并有力化解。通过优化收入分配、强化就业优先、积极宏观政策协同、完善治理机制，完全能够激发内需潜力，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作者系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院长）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编 辑丨蒋 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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