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纳德·米尔斯(Donald Mills)是SpaceX前总监。他2018年加入公司,从数据与控制系统工程师做起,承担过猎鹰9号翻新、龙飞船(Dragon)运营、可靠性、发射台建设等一系列工作,再升职为发射建造可靠性总监,最后一任职务是星舰发射工程总监。
此前他在美国海军核潜艇部队干过八年,退役后还在民用电厂待过一阵。2026年初离开SpaceX时,他大约38岁,自称半退休。
离开公司之后,他在X上写得最多的不是热点评论,而是自己在SpaceX踩过的坑、想明白的事:怎么选工作、怎么面试、怎么带团队、怎么做决策。
本文按不同主题,整理了他近半年里比较完整的分享。他分享的,是在SpaceX这样高强度公司努力打拼八年的真实故事和感悟。想拥有相同的职业经历,或想要搭建类似的团队,提前读一读,能少走不少弯路。
一、职业选择
很多人把SpaceX看成简历上很亮眼的一笔。米尔斯讲述的却是另一面:进去之前,得想清楚自己愿不愿意付出代价。
2018年,他辞掉一份外人看来很好的电厂工作,大幅降薪加入SpaceX。身边人觉得他不划算:钱更少、工时更长,还要全家搬到很远的地方。他后来说:
令人惊叹的回报需要令人惊叹的牺牲。 我在2018年大幅降薪,离开了一份别人拼了命都想要的电厂工作。高薪、好福利、同事友善,但停滞不前。我加入了SpaceX。人们说我蠢。钱更少、工时更长、搬到了国家的另一边。我妻子当时怀孕6个月,我们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一居室公寓里,只有电视和充气家具。更别提我们在房子上损失的钱。从第一天起唯一的好处就是我绝对热爱这份工作。对这个决定的自我怀疑从未停止。 快进8年,我38岁就退休了。和家人在一起没有时间限制,拥有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自由。 我幸运吗…是的。我牺牲了很多、拼命工作了吗…也是的。如果你想要真正的结果,就必须做出真正的牺牲。 感谢我的妻子和家人,他们一直百分之百支持我。
对于这一段经历,他还补充过:不是所有高强度工作都值得干,关键在于你是否真心喜欢。
他离开的那份“舒服但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待遇再好,也很难支撑他后来在SpaceX里那种投入。热爱不是口号,而是用来判断自己能不能扛住长时间高压工作的依据。
二、面试
想进SpaceX的人,最常问他有没有“捷径”。他的回答很干脆:没有。
我申请了SpaceX 21次才得到一次面试机会。 总有人私信我,好像这里面有什么诀窍。 其实没有。他们录用大约2%的工程类申请者,并且筛选很严格,以确保招到最优秀的那2%。 光有学位从来不够。你需要对使命有热情、极强的技术能力,以及把事情办成的记录。 如果你想进来,就再申请一次。
这里的“使命”(mission),指公司最终要达成的宏伟目标——对SpaceX来说,就是理解宇宙,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而不只是某一份岗位说明书上的职责。
他后来又补充了一些细节:那21次申请基本都被拒了,最后回电的,反而是一个他当时并不太了解的职位;进了公司大门之后,靠的是拼命干活、尽快学习。
他本人从没住在洛杉矶,工作地点主要在得州麦格雷戈(McGregor,SpaceX的发动机与测试重镇)和佛罗里达的卡纳维拉尔角。起步岗位是测试台一侧的数据与控制系统,后来许多岗位都做过,自己最喜欢、也最辛苦的是龙飞船运营。
有人觉得“申请这么多次是不是被针对了”,他也不客气:公司就是故意只录大约2%的人。如果这让你觉得难以接受,也许更适合去那种第一次提交简历就会录用的地方。
三、入职
真正进门之后,第一周的体验也和传统大公司很不一样。
我在SpaceX的第一周绝对不同于我干过的任何其他工作。 “入职培训”极其精简、非常顺畅,基本上只有半天。然后,我作为一名全新的数据与控制系统工程师,在电子车间里被介绍给我们的技术人员。 接下来两周,我和技术人员一起待在现场,给面板接线、排查故障传感器,为了人类的未来撸起袖子加油干……我完全爱上了这份工作。我得以从技术人员的视角体验硬件。 在接下来的几周到几个月里,有价值的工程任务开始自然地浮现出来:哦,这个传感器我们已经修了3次了,我们换一个更耐用的型号吧……氦压缩机发出了这个警报,我会深入研究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代码,看看是怎么回事……给这些特定模块接线真的很糟糕,我大概不会想再来一遍。
我很少待在自己真正的办公桌前。在那个岗位上,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车间里,坐在技术人员旁边,或者在现场与他们一起工作。 不要从办公桌开始你的工程职业生涯,要和技术人员一起深入一线、把手弄脏,训练自己亲眼看到自己工作的结果。这样你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工程师。
米尔斯强调的是做事情的顺序:在一线岗位上跟着技师一起接线、修复故障、摸爬滚打,“弄脏双手”,真正有价值的工程问题才会慢慢显露出来。
四、领导力
开始带团队之后,米尔斯积累了很多管理经验。当谈到领导力时,他很少空讲道理,多半会落在一个具体场景里。
先说责任。试验和正式发射里常有一个环节叫go/no-go:现场条件、硬件状态、天气情况都摆在桌上,必须有人明确点头或喊停,并为这个决定负责。
人们以为领导力是全员大会演讲。领导力实际上是在天气糟糕、硬件延误、每个人都想要英雄式决定时,把你的名字写在go/no-go上。我见过更多项目死于人们躲在流程里,而不是死于糟糕的技术决定。如果你不愿为决定负责,你就是普通员工。你不是在领导。
再说执行。SpaceX里不缺点子,缺的是把点子真正做成。
我在SpaceX学到的一件事:好点子本身毫无价值。很多人都有好点子,也愿意分享。真正有价值的是执行。如果你能把好点子变成现实,那就是秘诀。有几次,有人因为把别人的好点子付诸实施而获得功劳,心里感到内疚。好点子不值什么,说出口只花5秒,而执行要花6个月、每天12小时的工作、血汗和泪水。全部功劳始终归于执行者。
标准定得严,跟善意待人并不冲突:
坚持高标准,既体现在你所做的事情上,也体现在你从团队接受的工作上。你可以体谅、友善、支持他人,同时在你愿意接受的工作标准上毫不妥协。
表现好的人不会一直待在一个不在乎输赢的团队里。如果领导者显得无所谓成败,他们往往会去寻找真正想赢的队伍:
高绩效者想成为高绩效团队的一员。这意味着胜利很重要。如果你作为领导者让人觉得胜利对你并不重要,你会发现你拥有的高绩效者会去找另一个想赢的领导者/团队。
对长期达不到标准的人,他也不绕弯子。这是管理者最想躲避、却又最影响团队气氛的问题:
如果你能清楚识别团队中表现最差的成员,那么作为管理者你的工作就明确了。积极地通过绩效管理把他们淘汰。反复这样做,直到你不太能确定谁是最差表现者。这会打造一支高绩效的同事团队,他们每天都要赢得自己在团队中的位置。当新人加入团队时,他们看到的全是高绩效,所以他们会效仿这一点。
调整组织架构时,他有个不大符合直觉的做法:别盯着“优点清单”自我安慰,要盯着重组之后每天都得忍受的那些毛病。
如果你正在考虑对团队进行重组,我发现一个技巧能提高“成功”的概率。写下两种组织方案各自的优点清单……然后扔掉它。重组后你几乎会立刻忘记这些正面因素。然后写下各方案之间会存在的负面因素和日常问题,并且只根据这份清单做选择。你将不得不每天处理这些问题,而且很可能永远无法摆脱。所以要明智选择。组织架构图不过是纸上的一幅画,决定团队成败的是人,选择那个不那么糟糕的方案就好,因为没有完美的组织架构。
至于怎么成长为领导者,他劝人读书,但更劝人亲自实践:
如果你想成为领导者,读100本领导力书籍。差不多到那时你会意识到它们都有点道理,也都有些冗长。在读书的同时承担责任,在同龄人中作为领导者积累实战经验。其余的事情会开始自行解决。
他自己当经理时最开心的,是培养出色人才,并看着他们在公司其他岗位上继续做出成绩:
好的管理者是导师。就我个人而言,作为经理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培养领导者,看到他们分散到公司各处并做出出色的成绩。
五、人员选拔
在米尔斯看来,招人看来不是人事部门的附带工作,而是决定团队未来表现的关键一环。
如果你没有行动计划就去进行一系列候选人面试,你会得到糟糕或平庸的结果。你未来的表现大部分取决于你招人招得多好,把这件事做对。
他举过自己当招聘委员会成员的例子。候选人技术过关,但面试里脏话和不专业的话不少。多数委员觉得“还没严重到要开除的程度”。米尔斯想的是另一面:面试已经是一个人能表现出来的最好一面。
几年前我作为招聘委员会成员面试一位候选人。他的技术能力合格,但有点不专业,说了一些脏话和其他不专业的话。委员会大多数人对此不以为意,也没严重到会有人因此被解雇的程度。我意识到一点,最终我们没有录用这位候选人。当某人来面试时,他们表现出的是自己最好的行为。他们永远不会表现得更专业,从那时起只会越来越差。这对每个人都适用,你在面试中看到的是他们的最大努力。
他后来说,自己雇过数百名工程师和技师:从不后悔没雇谁,真正头疼的是雇错人。很多新经理害怕“错过一个人”,宁可放宽标准多给一次机会;在他看来,雇错人带来的损失往往更大。招聘标准可以概括成两句话:技术能力要够,做事方式也要能跟优秀团队合得来。
对已经在公司里、想往上走的人,他提醒:真正的选拔,其实在正式面试之前就开始了。
当你想在公司内部晋升时,每一天都是一场面试。很可能你下一个领导职位的招聘委员会已经认识你,能看到你的评估,也了解你做过的工作。而且,他们已经看到你作为团队中的同级领导者如何发挥作用,以及你是如何支持你的经理的……或者没有支持。不要误以为面试小组才是你必须留下印象的地方。那仍然很重要,你应该做好,但要确保你每天都表现出色,这样最后那场面试就非你莫属,除非你自己搞砸。
六、战略决策
谈到产品和路线,米尔斯最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是:星舰(SpaceX下一代超重型运载火箭与飞船系统)一旦能稳定发射,现役的猎鹰9号(Falcon 9,简称F9)怎么办?
有人建议把项目卖给政府。他觉得那是最离谱的想法之一。
那么一旦星舰投入运营,你拿F9怎么办???我经常听到这个问题,还伴随着各种疯狂想法。把该项目卖给政府可能是最离谱的一个。F9不仅仅是一套图纸、硬件、知识产权、软件和地面支持设备。负责该项目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才是F9的命脉及其成功的原因。这些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是星舰项目继续开发和加速所急需的。所以在我看来,你应该这样对待F9。你举起杯子,一口喝下啤酒,点个头,感谢它的服役,然后目送它走向来世。星舰的整个理念就是让F9过时,不是增强它,不是补充它,不是在它基础上发展。让运营F9变得不经济、很愚蠢。
他真正想强调的不是怎么“送别”旧产品,而是人员该转向哪里:成熟产品线上的骨干,恰恰是下一代系统最急需的力量。产品可以告一段落,经验和技术必须接到新项目上。
在他看来,星舰也不该被想成“更大号的经典火箭”,而更像一架要天天起飞的民航客机——可靠、够用、飞得足够多,才能用飞行次数本身证明安全。
星舰的目标之一,就是把人送到更多地方;成本上,他预期充分复用之后,单次发射价格会接近推进剂成本。
七、使命感
“企业文化”是个很大的词,而米尔斯讲得更多的是日常工作里的小场面。
入职大约两周时,服务器性能出了问题。他和同事直接走到IT管理员工位,聊了十五分钟,对方当场建了一台新的虚拟机(VM,可以理解为在一台物理服务器上再划出一台“小电脑”),问题就解决了。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真正体会到SpaceX与我此前待过的任何地方有多不同。那是2018年,我刚结束8年核海军生涯和一份民用发电厂工作。当时我已在SpaceX担任数据与控制系统工程师约两周。我们遇到服务器性能问题,就跑到IT管理员工位。我们聊了15分钟问题和解决方案,然后他给我们建了一个新VM。问题解决。没有大会、没有经理、没有审批。只有行动,组织各个层级每天有1000件这样的事。
他也提醒:有风险的决定仍要在合适的层级做出;SpaceX里常说的“责任工程师”,始终是关键角色——问题要落到具体的人名上,而不是落在“部门”两个字上。
谈到为埃隆·马斯克工作,他的文字短小,却很精悍:
为他工作其实相当鼓舞人心。团队的素质和公司的愿景真的让辛苦工作变得有趣。
他认为,使命也会吸引到合适的人。他提到SpaceX对星城周边环境的打理,以及在全球灾难响应中的表现,觉得公司目标能引来既肯干、人也靠谱的人。
人事(HR)在他印象里也不像传统后台:被要求给所支持的团队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他特别点名布莱恩·别尔德(Brian Bjelde,SpaceX长期负责人才与组织的高管)是个厉害角色。
他自己最爱、也最难研发的飞行器是“龙飞船”——载人与货运飞船,连接地面发射场和国际空间站。正因为既热爱又困难,他后来才会反复谈到使命感。
八、《团队的五项机能障碍》
米尔斯多次引用帕特里克·兰西奥尼(Patrick Lencioni)的管理书《团队的五项机能障碍》。
书里把团队出问题的原因分成五层,像一座金字塔:底层是信任缺失,往上依次是惧怕冲突、缺乏承诺、逃避责任,顶层是忽视结果。
他并没有按书籍顺序讲述,而是就其中四项拿SpaceX开会时的真实场面举了例子。
第一项:信任缺失。几年前在麦格雷戈,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当着一屋子主管说:数据有异常,无法进行测试。团队停了下来。
几年前,我在McGregor参加过一次会议,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告诉一屋子主管,由于数据出现异常,我们不能测试。我们停下了。这才是团队。我也经历过所有人都在点头的会议。后来硬件说出了真相,结果很难看。帕特里克·兰西奥尼称之为信任缺失。人们把那叫作专业精神。底线是:如果他们不愿把难听的事情告诉你,你拥有的只是听众,不是团队。
第二项:惧怕冲突。在龙飞船项目的每日站会上,他常会指出别人汇报里说不通的地方。
在Dragon项目期间,我因为在每日站会中引发冲突而出名。没有失控,只是质疑人们向团队分享的内容。 有一次,电话里的一位工程师说他们会完成下一个关键路径步骤,“我想4点前吧”。好吧老兄,现在3:45了,你15分钟内能完成吗? “不能” 你必须挑战你的队友,在事情不合理时指出来。 帕特里克·兰西奥尼在《团队的五项机能障碍》中称之为惧怕冲突。第二项机能障碍。
第三项:缺乏承诺。他承认这一项在SpaceX很少见——公司极度以使命为导向,招聘时就看热情和投入。但他也提醒:你不必照搬SpaceX,也能给团队一个值得一起追求的目标;如果总是对不齐,先看队伍构成,再看领导者自己。
第三项机能障碍是缺乏承诺。当团队中的每个人都为团队追求同一个结果时,奇迹真的会发生。 这是我在SpaceX很少看到的一项。这家公司极度以使命为导向,招聘时会筛选人们的热情和承诺。但你不必是SpaceX才能拥有一个团队能够热情拥护的使命。如果你确实发现很难让团队围绕一个共同目标保持一致,那么你应该认真审视团队的构成,并且一如既往地审视作为领导者的自己。
第四项:逃避责任。会议上最常见的空话主语是“某人”(somebody)。
可怕的“某人”。某人搞砸了,某人需要负责这件事。某人应该做点什么。 我在SpaceX主持过无数次会议,都出现过这种情况。问题是“某人”根本不会做任何事,尤其不会解决你当天的问题。 帕特里克·兰西奥尼称之为逃避责任。第四项机能障碍。每个零件、每道流程、每个问题都需要一个具体的人名来负责。永远不要让“某人”来拥有你最大的问题。
米尔斯的经历,不太适合当成“怎样快速进入大厂”的攻略来读。
SpaceX的工作他申请了21次,然后是降薪搬家,从车间接线干起,再到关键时刻敢于拍板。他讲得最多的,其实是几件职场里最朴素的事:选你真心愿意为之吃苦的目标;每天把责任落到具体实处;好点子没那么重要,做出来才是关键;公司的使命要真实,才留得住对的人;标准要清楚,优秀的人才愿意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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