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四了,杭州人,住在钱塘江边一片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自己的,退休工资两千八,不多但够花。儿子在滨江买了房,女儿嫁在城西,日子都过得不错。外人眼里我该知足了——儿女双全、身体硬朗、无债无病,算得上人生圆满。可没人知道我夜里怎么过的。

杭州的梅雨季又潮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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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一整夜,风从老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哭。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四面墙围着我一个人,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调开了一会儿又关了,嫌吵。可关了更静,静得让人发慌。半夜楼下一辆车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影子晃了一下,我整个人就绷紧了。起来喝水,厨房的灯打开照得瓷砖白惨惨的,水龙头拧开咕噜一声响,在夜里大得像炸雷。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口往外看,整栋楼黑漆漆的,就我这扇窗亮着。

十八年了。我四十六岁那年老伴走的,突发心梗,从发病到人没就仨小时。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肉,我说晚上做,他没等到晚上。那时候儿子刚工作,女儿还在念书,家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也有人劝我再找一个,我不肯。一是心里装着孩子,怕再嫁了对孩子不好;二是觉得自己挺得住,熬过了最苦的几年,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那时候我信养儿防老这四个字,信得死死的。

后来孩子都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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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退了休,搬回老房子一个人住。头几年还好,白天出去走走逛逛,跟老街坊打打牌、聊聊天,日子不算难熬。可天一黑就不一样了。七八点还好,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大一点,屋里有点动静。到了十一二点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就空了,那种空不是地方大,是心里空——空得往里头掉东西都听不见回响。我试过开着灯睡,试过开着电视睡,试过把收音机拧到最低音量放在枕边,都不管用。越有声音越显得那声音之外的东西静得可怕。

有一回冬天夜里我发高烧,烧得浑身骨头疼,想爬起来倒水喝,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走到客厅就摔了,趴在地板上半天没爬起来。瓷砖冰凉冰凉的贴着我的脸,我趴在那儿想,这要是摔断了腿,手机在卧室床头柜上,我爬都爬不过去,得在这儿躺多久才能被人发现。后来我慢慢挪着爬起来,坐在地上缓了半个钟头才扶着沙发站起来。那晚我没再睡,裹着棉被靠在沙发上等天亮,窗户外面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卖早点的三轮车轱辘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不是哭自己命苦,是哭我怎么就活成了这样——有儿有女有房有钱,可夜里摔了一跤连个扶我起来的人都没有。

那天之后我开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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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人。我没什么要求,不图钱不图房,不领证不办酒,不牵扯家产不拖累儿女,就一个条件——夜里能让我靠着睡觉,身边有个人喘气就成。这话我跟我儿子说了,他当时就翻了脸,说妈你六十四了,儿孙满堂的你折腾什么,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我女儿也劝,说一个人清净自在多好,你非得找个人伺候你才踏实?我说我不是找人伺候我,我是怕半夜死了都没人知道。他们不听了,说我越老越糊涂。

我不管。我托老街坊介绍了老周,六十七,退休工人,老伴走了好几年,一个人在城北租房子住。头一回见面在江边一个茶馆里,他穿件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话不多但看着踏实。我开门见山把我的要求说了,不怕他笑话,我说老周我就图夜里有人靠,别的什么都不图。他听完点点头说他也一样,一个人住了六年,最怕的就是晚上。没有你侬我侬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把话说透了,都觉得对方是个明白人。老周搬进来那天就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两盆绿萝,他说人老了东西越少越好,多了都是累赘。

那是我十八年来头一回夜里睡觉踏实了。关了灯旁边有呼吸声,翻身的时候碰到他的胳膊,温温热热的。有时候半夜醒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听着他那头浅浅的鼾声,心里头就稳了。梅雨季节雨再大风再刮我都不怕了,因为身边有人,不再是四面墙圈着我一个人。白天我俩各过各的,他去公园下棋,我去菜市场买菜,晚上一块儿吃个饭,有时候炖个汤有时候下碗面,边吃边聊些有的没的。隔壁邻居看见我们一块儿进出,背后议论得难听,说王慧珍老不正经,都这把年纪了还跟男人同居。我听见了也不恼,他们懂什么,他们夜里有人睡在旁边,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一年多。去年秋天老周开始咳嗽,起初以为是换季着凉,吃了半个月药不见好,人瘦了一大圈。我带他去医院检查,拍了片子医生说肺上有东西,让做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晚期,医生说保守治疗,时间不长。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旁边的自动售卖机嗡嗡响着,护士推着车来来回回,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我想的不是他走了以后我怎么过,我想的是这一年多我好不容易睡着的那些觉,又要没了。

剩下的日子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躺在那儿一天比一天瘦,颧骨凸出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给他熬粥、擦身、换衣服,夜里就趴在床边打个盹,他稍微动一下我就醒了。他走那天傍晚忽然清醒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你往后夜里一个人怕不怕。我说你别操心了,我能行。他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手就滑下去了。我趴在他身上哭得喘不上气,可哭完了还是得站起来,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卷透明胶带,把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子用胶带缠了缠,怕风大吹断了。

老周走后头半个月我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甚至比以前更糟。因为尝过有人陪着睡觉是什么滋味,再回到一个人就更难熬了。床半边空着,我下意识往那边伸手探了探,凉的。枕头上有他头发留下的印子,我没舍得换枕套,就那么放着。夜里我把他那盆绿萝搬到床头柜上,权当旁边有个活物。可植物不会喘气,不会翻身,不会在半夜迷迷糊糊地把胳膊搭过来。我又开始失眠,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楼下野猫打架的动静,每一个声音都让我浑身绷紧。那种恐惧比老周来之前更深,因为我已经忘了怎么一个人扛。

后来我又托人介绍了老李、老陈,都没成。不是人家不好,是我心里还没彻底放下老周,又怕再来一次生离死别。我儿子听说我又在找,气得一个月没来看我。女儿打电话来说妈你能不能安分点,爸走了快二十年了你之前不也一个人过来了吗。我说那会儿我年轻,现在我老了,你没老过你不知道。话不投机,她挂了电话。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偷不抢不骗人,就想要夜里身边有个活人喘气,怎么就跟犯了天条似的。那些说我老不正经的人,他们夜里关了灯有人说话有人搂着,当然有底气站着说话不腰疼。年轻人谈恋爱同居叫浪漫,老年人搭伙过日子叫不知廉耻,这算什么道理。古人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可饿汉还得装饱,装久了胃都饿出毛病来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年,体面不体面的,跟夜里独自醒着的那几个小时比,算个什么。

如今我还是一个人住那老房子里,绿萝还养着,长出了新叶子。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给它浇浇水,跟它说两句话。我还是想找个人搭伙,还会接着托人介绍,不怕人笑话。有人问我就直说,我怕黑怕静怕独处,夜里有人靠着才能睡着。这世道对老人的孤独太苛刻了,觉得你到了岁数就该安安静静等着死,别折腾。可我不甘心,我这辈子该忍的忍了,该扛的扛了,该顾全的全都顾全了,临了自己这点念想,我不想再让给别人。睡个安稳觉而已,怎么就那么难。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