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 轼《水调歌头》
我上个月升职了。通知发下来那天,我盯了屏幕好几秒,然后做了个很奇怪的举动——我把通知最小化了,打开另一个表格继续填。好像那件事没发生一样。中午同事说要请我吃饭庆祝,我说别别别,还没定呢。其实已经定了。邮箱里躺着正式邮件。我就是不想让它变大。
晚上回家,我老婆说要不要开瓶酒。我说算了吧,明天还上班。她说你高兴点行不行。我笑了一下,说高兴啊。但那个笑连我自己都觉得干。
躺床上我睡不着。不是愁。是那个升职的事在我脑子里飘,像个气球,每次我想伸手去抓,手就缩回来。我好像不太敢让它落下来。我脑子里自动开始想:明年KPI更高了怎么办,新岗位要是做不好怎么办,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不配。想了一圈,那个气球就瘪了。
后来我往回翻。我发现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去年我女儿幼儿园演出,她站台上唱歌。我旁边家长都在拍视频,我也拍了。但我拍的每段视频,开头两秒就切掉了。我当时跟自己说手抖。其实是我不好意思一直拍。别人都在认真看,我举着手机像什么样子。我女儿唱完,下来问我,爸爸你看到我了吗。我说看到了。她说那你觉得我唱得好吗。我说挺好的。就三个字。她哦了一声,走了。我现在想起来,那声“哦”有点淡。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爸在厂里评了先进,拿回来一个搪瓷杯。我妈说今天烧个红烧肉。我爸说,不用,家常便饭就行。那个搪瓷杯被他放到柜子最上面,后来落了灰。我好像也学会了这一招。好事来了,不接。不接就不会掉。不接就不会显得自己太在乎。不接就不会在它走的时候太难受。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问他当年那个搪瓷杯的事。他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那个。他说那时候怕人说他翘尾巴,不敢高兴。我说那你心里高兴吗。他说高兴啊。就是不敢高兴太久。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挺可惜的。我女儿唱歌那两秒的视频,我切掉了。我升职那天,我把它最小化了。我一直在给好事打折扣。我怕高兴完就出事。好像快乐是有配额的,用完了就没了。所以我每次都省着用。省到最后,我没真正快乐过。也没真正失落过。就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第二天我跟我老婆说,那瓶酒开吧。她看了我一眼,去拿了。我倒了两杯。没说什么大话。就是喝了一口,然后跟她讲,其实我挺高兴的。她说我知道。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你昨晚翻来覆去,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身体比我先知道。
后来我女儿再问我的时候,我会说,你唱得特别好,第三句那个转音妈妈都惊了。她会眼睛亮一下。那个亮,我以前不敢多看。现在我想多看一会。
好事来了,就让它来。它要走,再让它走。我不提前赶它,也不提前拦它。我爸那个搪瓷杯,我回去要把它拿下来,洗洗,泡杯茶。就搁桌上,天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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