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看到 “Braderie” 这个词,请一定停下脚步。它可以是商场里的清仓甩卖,也可以是城市中定时出现的旧货市场。 “Braderie”真正迷人的,不只是“便宜”,在成千上万件旧家具、银器、瓷盘、古着、唱片和来历不明的小物之间,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翻出什么被低估的宝贝。
在全法国、甚至全欧洲,想要体验这种“淘宝”的极致,就去里尔旧货节(Braderie de Lille)。每年9月的第一个周末,古董商、专业旧货贩、收藏家和二手玩家从欧洲各地涌向法国北部小城里尔。几百年来,商品交易、购买形式早已天翻地覆,但旧货市集最诱人的精髓始终没有改变:每件东西只有这一件,每次相遇也只有这一次。你无法搜索库存,也没有算法告诉你下一件“猜你喜欢”藏在哪里。正是这种无法预测的偶遇,让旧货节在网购时代反而显得更加迷人。
如今,旧货节已经成为里尔一年中最盛大的城市节日,数以百万计的人在一个周末涌入这里。旧货节是探索里尔最有趣的入口,这是一场全身心的寻宝之旅,在出发之前,你最好先准备好三样东西。
每年9月第一个周六的清晨,里尔还没有完全醒来,自由大道(Boulevard de la Liberté)的交易便已开始摩拳擦掌,来自欧洲各地的专业古董商小心地将木箱搬出货车,精心摆放;老城中的街巷也有当地的居民把阁楼和地下室翻个底朝天,找出早就忘记来由的物件。
里尔的城市街道景观
银质刀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旧瓷盘层层叠起,黄铜烛台、珐琅锅、老镜框、首饰盒和不知来自哪户人家的肖像,被随意摆在折叠桌和地毯上。懂行的人已经蹲下来翻看印记,拿起银勺掂重量,对着首饰背面找一枚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戳记。这种有历史穿越感的画面,便是“里尔旧货节”最生动的景象。
里尔旧货节摊位上贩卖的家具摆件@pan._.nap
优越的地理位置,让里尔成为生意人的乐园。这里的火车站甚至直接叫作“里尔欧洲”(Lille Europe),连接巴黎、伦敦、布鲁塞尔等欧洲城市,也让今天的里尔成为欧洲古董商和旧货玩家往来的天然中转站。但在现代交通发展之前,里尔就已经是商贾必争之地——早在1127年,里尔已经有一种名为“franche foire”的年度集市,集市期间,外地商人可以进城交易,并享受部分税费减免。
戴高乐大广场
后来,市场里的东西慢慢发生了变化。大约从16世纪起,相传城里的佣人获准在集市期间出售主人不用的衣服、家具和杂物。到了工业革命时期,里尔以及附近的鲁贝、图尔宽成为法国北部重要的纺织工业区,大量工人、商人和工业家庭在这里生活,旧衣、旧家具和生活用品也随之不断流转。今天,当循环消费、复古和二手生活重新成为欧洲年轻人的日常选择,淘旧货又获得了新的时髦意味。
因此,今天的“里尔旧货节”同时保留了几层历史,这里交易的不只是商品,更是一段段被物品保存下来的生活史。从专业古董到车库积压的多样化旧物,所有东西混杂在一起,你可能前一分钟看到几欧元的旧餐具,下一分钟却碰到几百甚至几千欧元的古董家具。所以逛里尔旧货节,第一件要准备的便是一双识货慧眼。
里尔旧货节上的古董家具@pan._.nap
今年9月5日8点到6日18点的旧货节期间,里尔小城将在一个周末迎来城市人口十倍的“寻宝者”,街上人潮涌动,是欧洲少见的摩肩接踵。淘宝讲究缘分,无需太刻意计划的路线,全城绵延50余公里、超过5000个摊位,总有一个摊位能带来惊喜。缘分之外,行家也有行家的门道:周六一早,自由大道往往最先聚起专业买家,古董商一年里留下的“尖货”,通常不会在摊位上等太久。
旧货节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唱片店@1831
旧货市场最迷人的地方恰恰是,你永远无法完全规划它。但你能够掌握的,是得手的价格。旧货节是练习讨价还价的好地方,看到心仪之物,千万不要被标价劝退,不妨先聊两句,再问一句:“Vous pouvez faire un petit prix?”法国人的砍价功力,在欧洲也是数一数二,1欧元他们都想掰开用。
别小看一两欧元的差价,在旧货市场,为这点钱和摊主你来我往,本来就是交易乐趣的一部分。尤其到了周日下午,摊主想到还要把沉重的家具和箱子重新搬上车,议价空间常常会突然变大。不过,比砍下几欧元更有意思的,往往是和摊主聊聊旧物背后的故事。最重要的是,记得带上足够的现金和零钱——旧货节期间,蜂拥的人群甚至能将城中心的ATM机“掏个精光”。
旧货节上街头表演的乐手
旧货节“Braderie”一词的来源,本身就与食物相关:“braderie”一词最早出现在1446年8月的一份文献中,它源自佛兰德斯语“braaden”,指“烤肉店”,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自由集市”(franche foire),旅店老板皮埃尔·特拉马尔和戈宾·迈耶请求允许在格兰德-肖塞大街的自家门前“摆摊烤肉”,以便“为参加集市的人们提供肉类”。说起今天这场以旧货闻名欧洲的盛会,名字最初“飘”出来的,很可能是一阵烤肉香。
六个世纪后的旧货节,空气里的主角却早已换成了海味。据说,在一次疾病导致家禽数量锐减之后,贻贝取代了小酒馆传统上出售的烤鸡。今年活动海报上堆成小山的贻贝,足以体现这种美味对于旧货节的重要性。旧货节期间,几乎每一家餐厅门口都会堆起一座座贻贝壳“小山”,这是里尔延续百年的节日传统,也是属于北法的独特风景。
根据法国的时令,从9月到次年4月,这些名称中带有字母“R”的月份都是吃贝类的好时节。每年9月举办的旧货节,正是第一波贻贝上市的尝鲜季,在这个周末,里尔据称要吃掉约 500吨贻贝和30吨薯条。
里尔传统小吃贻贝配薯条@笨蛋拯救计划
里尔人会在锅里先用黄油把切碎的火葱或洋葱炒香,有时加入芹菜和欧芹,随后把洗净的贻贝倒进锅中,淋上一杯干白葡萄酒,盖上锅盖大火焖几分钟。壳一张开,整锅便端上桌,再配上一大份刚炸好的薯条。到了这里,不妨暂时忘掉法餐银刀银叉的规矩。当地人常拿一只已经吃空的贻贝壳当作“小镊子”,夹出下一只贻贝肉,再顺手抓几根薯条。
里尔的饮食,本就不完全属于人们熟悉的“法国菜”想象,而更多属于整个法国北部—比利时—佛兰德斯饮食圈,这里的贻贝便来自靠近北海的荷兰泽兰(Zélande)。而与啤酒文化浓厚的比利时为邻,也让啤酒频繁出现在里尔人的锅里:最典型的佛兰德啤酒炖牛肉(Carbonnade flamande),便用深色啤酒慢炖牛肉,再加入芥末、香料等调味,酱汁浓郁中带一点甜;另一道在北法随处可见的威尔士干酪吐司(Welsh rarebit),则把火腿铺在面包上,浇上用啤酒调开的融化车达奶酪,再送进烤箱烤到翻滚冒泡。它们和精巧轻盈的巴黎餐桌相距甚远,却很适合在北方阴凉的天气里填饱肚子。
威尔士干酪吐司
这场旧货节不仅是一场物质的寻宝之旅,也是一场属于北法味觉体验的寻宝。想一次看懂里尔的地方饮食,可以从老城的甘特街(Rue de Gand)开始。街道两旁聚集着不少北法传统小馆,而找餐厅时,还得记住一个在巴黎并不常见的词——“estaminet”。
里尔老城区
历史上的“estaminet”是法国北部和比利时一带喝酒、聊天、抽烟、玩游戏的公共空间,今天则保留成一种带着浓厚地方性格的小酒馆:墙上挂着旧照片、陶器、农具和啤酒广告,天花板垂下一圈干燥的啤酒花,客人还可以在这里玩佛兰德斯传统木制游戏。“estaminet”更讲究一种热闹的共同生活,大盘炖肉、薯条和啤酒不断端上桌,声音、气味和人挤在一起,甚至让人想起老勃鲁盖尔笔下那些永远坐不安静的佛兰德斯宴饮场景。
里尔的街头餐厅,图源作者
旧货节里,人们总习惯低着头:看摊位、翻箱子,生怕错过脚边的一件好东西。但逛到老城,不妨偶尔把目光从地摊上移开。那些旧物背后的欧洲历史,其实也写在里尔的街道和建筑上。
地处法国与比利时之间,里尔从来不是一座气质单纯的“法国城市”。在被路易十四于1667年并入法国之前,它长期属于佛兰德斯—低地国家的政治与文化世界。这样的历史至今仍清楚留在老城立面上:红砖和赭色砖让北方阴冷的天空多了一层暖意,窄窄的房屋向上伸展,屋顶以高耸、起伏的山墙结束。
里尔的街头建筑
旧货节周日下午,当摊主开始收拾箱子、最后一轮砍价进入白热化,不妨从人群里抬起头,看夕阳慢慢落到城市的钟楼上。在法国北部和比利时,钟楼(beffroi)不只是城市天际线上的装饰。中世纪以来,每个商业城市都渴望拥有自己的钟楼——这是它从封建势力手中赢得自治权的可见标志。
商业城市自治,用钟声安排市民生活、发出火灾和战争警报,也在塔楼中保存宪章、档案甚至市政财富。因此,里尔市政厅104米高的钟楼与法国、比利时其他钟楼共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从钟楼顶部俯瞰,旧货节的人潮几乎填满整座城市,那些密密麻麻的摊位,也不过是里尔数百年商业传统最新的一层。
里尔的钟楼,图源作者
来里尔淘货,一双舒服的鞋必不可少,不仅因为旧货节期间城区禁车,更因为远方有更多值得一并探索的目的地。从里尔继续向东北走,城市的时间会突然向前推进几个世纪——从佛兰德斯商人的中世纪城市,一脚迈进工业革命的现代文明。
距离市中心不远的鲁贝(Roubaix)曾被称作“法国的曼彻斯特”。1491年,当地已经获得正式生产织物的权利;19世纪蒸汽机和英国机械纺织技术传入后,工厂和烟囱迅速占据城市,到1911年,各类纺织企业达到267家。机器带来的不只是财富,也彻底改变了城市的生活方式。
旧工厂区不远的克鲁瓦集中了富有纺织家族的现代化生活想象。1932年,由法国现代主义建筑师罗伯特·马来-斯蒂文斯(Robert Mallet-Stevens)为纺织工业家保罗·卡瓦罗伊(Paul Cavrois)及其家族设计了卡瓦罗伊别墅(Villa Cavrois)。深受工业革命之惠的保罗·卡瓦罗伊没有选择传统的贵族城堡,而是让设计师为一家七个孩子设计了一座彻底面向20世纪的住宅。
卡瓦罗伊别墅
别墅横卧在草坪尽头,细长的黄色砖、水平线条和大片玻璃,让它和北法常见的红砖住宅形成鲜明反差。屋内则装进当时最先进的生活设备:中央供暖、电话、电梯、电子钟,以及大量玻璃、金属等现代工业材料。马来-斯蒂文斯甚至亲自设计家具、灯具和室内细节,把建筑变成一件完整的“总体艺术作品”。建筑承载着其中生活的人的模样,这里不仅是一座住宅,也是一幅1930年代法国北部工业资产阶级的肖像。
卡瓦罗伊别墅内的家具
几公里外的鲁贝工厂区则代表了工业文明中的公共生活。20世纪初的鲁贝人口快速膨胀,大量工人和移民涌入这座纺织城市,密集的工人住宅让卫生成为新的公共议题。1922年,鲁贝市政府批准建设一座公共浴场和游泳池,目标甚至是打造“法国最美的游泳池”。1932年正式开放时,建筑师阿尔伯特·巴尔特(Albert Baert)把它称为一座“卫生的圣殿”——太阳形彩色玻璃窗占据泳池尽头,阳光穿过彩窗落在水面、装饰艺术风格的瓷砖和拱顶上。
鲁贝工厂区的公共浴室和泳池,图源作者
泳池也跟随工业区的衰落而没落,进入21世纪,它以博物馆的身份重新开放。当它出现在2013年的电影《阿黛尔的生活》中,游泳池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全球独创的“水景”博物馆。建筑师没有抹掉泳池原来的功能,而是让过去继续留在空间里:昔日泳道成为狭长的水景,雕塑沿水池排列,旧更衣间变成一间间用声音装置回溯过往的小型展厅。在水面倒影之间看罗丹、卡米耶·克洛岱尔等人的雕塑,是普通白盒子美术馆永远无法提供的观看经验。
鲁贝工厂区泳池的内部设计
相比带走一件古董,真正走进这些地方,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淘宝”:不只看到已经脱离语境的旧物,更了解那些物品曾经属于怎样的房间、怎样的家庭,以及怎样的一座城市。
旧货节结束后,摊位收起,街道恢复原样,成堆的贻贝壳也会被清走。但那些被重新发现、重新讲述、重新带回家的旧物,会继续进入怎样一段新生活呢?
当然,来里尔参加一次“Braderie”,真正值得淘到的不仅是一件古董。最好的“捡漏”,是通过旧物,发现一座城市“旧时光”。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Oliver
撰文 / Lucie
图片提供 / 小红书博主@pan._.nap、@1831、@笨蛋拯救计划、
Unplash、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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