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梦的兴趣似乎永远不会消失。那些梦中天马行空的画面,既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又距之甚远,并且至今没有完备的科学研究说明它的机制。但是,梦又可能是惹人厌的。噩梦,它让人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负面记忆再度复现,并且以一种更加诡异的方式,恐慌,惊醒,心跳加快。但它又难以在我们的世界中彻底抹去,相反,越是忧心忡忡,越有可能做噩梦。
大众读者对梦的既有经验,除去已经夹杂强烈民间迷信因素的“周公解梦”外,可能便是弗洛伊德与精神分析学派的《梦的解析》了。看起来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但它们实际有一个共性:都是分析人对既有梦的描述,也就是直接面对经验性的材料。但是,随着心理学、神经科学等当代科学的发展,这种做法固然有相当的存在必要,但仅仅依靠它,显然已经变得不够可靠。实验室、脑电装备、眼动捕捉等新的研究设备与控制变量、量化分析、情景设置等新的研究方法,让科学家对梦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维度。
我们今天的文章,结合最近出版的新书《梦的使用说明书》,谈一谈与梦有关的那些事儿。这本书来自著名梦境研究者米歇尔·卡尔(Michelle Carr)的研究成果。在书中,它不仅使用了前沿的研究成果,对做梦这件事进行了科学阐释,更是提出,或许“噩梦”并非完全是负面的。如同小时候看电视——看到一个陌生角色,先说“这个人是好的还是坏的”一样,我们似乎也应当摒弃对噩梦的诸多负面印象。对于很多睡眠不佳、噩梦缠身的人,或许,当我们学会摆脱这种刻板印象之时,我们就走向了摆脱噩梦的第一步。
撰文|王楷文
“实验室制取梦境”
既然说到新的梦境研究与传统的不同,那么我们首先需要了解,当代科学是如何在实验室中研究梦的。这里的“实验室”与我们想象的不同,它们并非冷冰冰的、充满着试管、仪器及白大褂的场所,相反,梦境实验室往往进行过精装修。柔软的羽绒被、精制的床头灯、优美的壁画甚至香薰等都有可能在其中出现,而那些监控受试者的装备如红外、脑电波检测仪等则大多在暗处。尽管有读者可能认为,实验室纵使已经打扮得很像日常环境,但仍然不会给人以“在家睡觉”的感觉,得出的结果未必可靠。但全球各个地方不同的实验室,其结果却往往相似。也就是说,实验室环境对梦境检测的客观性,已经得到了验证。
《梦的使用说明书》
作者: 米歇尔·卡尔
译者: 风君
版本:鹦鹉螺|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7月
在这种环境下,科学家确实可以专心收集人睡眠与做梦之时的诸多数据。根据卡尔的总结,它着重提及了与做梦相关的三个要素:身体、记忆、情绪(情感)。身体和梦的关系是复杂的。其一,身体为梦提供了感官基础。我们许多梦中的要素,实际来自现实的感官刺激。譬如,某一日我们不小心在嘈杂的车厢内突然听到了一声呐喊,我们可能忘记,但大脑“记得”它,并在日后的梦中重现,或是以另一种方式辗转表现出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所谓“更感性”,也就是对外界的事物有着更敏感的感受力的人,以及那些注意力更强的人,会更容易做梦。甚至,我们正在做梦之时,身边环境的变化,也会直接通过身体,反映在梦中——《猫和老鼠》似乎有过这样的桥段,即汤姆在梦中感到自己被投掷进地狱的油锅中浑身滚烫,惊醒过来发现是杰瑞在给他取暖。不少人有过类似的体验。在此,气温高与坠入油锅形成了即时的对照关系。其二,身体也成为梦的表现方式之一。这句话的意思并非“做梦时有的人会张牙舞爪做出动作”,而是说,在梦中我们之所以会出现诸多背离常理的动作,譬如飞翔、武打、信仰之跃等,实际也与身体相关。部分科学家认为,人的镜像神经元可以模仿日常感受到的动作,譬如一个婴儿不会走路,但通过模仿父母,他也慢慢学会走路。而这种模仿,有许多其实是在梦中进行的,因此在梦里“中国人能飞”才得以成为可能。其三,身体本身也会做梦。这一点反而容易解释——鬼压床就是身体处于梦的状态中,还没有返回“现实世界”。
《猫和老鼠》剧照。
不过我们也会发现,身体与大脑,与梦之间的关系,往往不是直接的,其中有一个中介环节,那便是我们在生活中有意或无意“记住”了什么事物或动作。记忆在此成为梦的重要机制。我们在日常的感官中汲取了大量的素材,而到底哪些需要被加深印象、哪些体验需要融入既有经验、哪些记忆应该消失,大脑实际上会帮我们进行处理。而这个功能很大程度依靠梦境来解决。在梦中,我们会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处理记忆的方式:记忆并非线性的,而是即时性感受、近期回忆和遥远的记忆同时压缩在一个平面中,彼此元素掺杂,再像积木一般拼接,成为一段梦境。或许有读者阅读过德勒兹的电影理论,他用“时间晶体”来形容看电影时,大脑对我们自身经验的这种处理方式,而在梦中,我们也进行着相似的处理。正是在这种作用机制中,我们会让近期学过的知识复现,从而加深记忆。也即是说,做梦实际上有助于记忆力提高。梦境同时也能让新的记忆出现在旧的记忆中,让二者融为一体。这一点十分重要,譬如我们从一个城市搬至另一个城市工作,新的环境、生活节奏与已经适应的截然不同,而如何重新适应,梦境做出了重要贡献。最后,为了减少神经元的储存压力,一些不必要的记忆,大脑也会借此把它们删除。
还有一点是情绪(情感)。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自己判断什么记忆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但是大脑的工作机制并不等于我们有意识的判断,它进行“重要”或“不重要”的区分,主要来自于人们的情绪。如果我们对某件事情绪尤其高昂(或许也会在小学作文中写下“一件记忆深刻的事”),大脑就会判定它十分重要,并且值得长期记忆。反之亦然。因此,我们会通过梦的形式,巩固这些值得印象深刻的记忆,并让高昂的情绪潜移默化在生活中继续影响我们。同样的,通过梦,我们会逐渐将负面情绪抹除,平复人的情绪,并减少它在生活中的负面影响。许多科学家认为,梦其实是一种治疗手段,其原因也就在此了。
身体、记忆、情绪(情感)。这三点既是实验室研究梦境的基本发现,也是用以解释梦境何以发生的基本机制。我们马上将会看到,这些要素如何解释我们为何会做梦,以及一些梦又如何会成为“噩梦”。
做梦:
从一般梦到噩梦
实际上我们已经能看出,在三种基本要素搭建而成的框架下,梦的主要作用在于“调节”:我们在生活中接触到的各种要素,有些是我们认为重要的,有些是必须长期被记住的技能或经验,有些是无意间接触到的,有些则是挑起负面情绪的原材料,这些要素被感官接收进入大脑,甚至直接被铭刻在身体中。而大脑需要对各种要素进行整合,为它们在脑海中的存在赋予意义。大脑也会根据情绪的高低针对性地处理不同材料,让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保持健康和谐。这一切的活动,很大程度上要依靠“做梦”这种特殊的机制。
这就逐渐引向我们要说的中心话题,噩梦。或许这里称之为“坏梦”更为适宜,它尚且没有上升至“噩”这一层面。为了调节负面情绪,大脑并非直接将相关记忆抹除,它反而开始做一件显得残忍的事情:将这段记忆复现。因此我们常常看到,哪怕一个人通过自我暗示、转移注意力等方式,将一件悲伤的事情强行压抑下去,到了晚上在梦中,TA仍然可能梦到它。但是,坏梦这一行径并非一件完全的坏事。我们已经知道梦通过类似“时间晶体”的方式组织记忆材料,因此,通过将负面情绪所在的记忆,整合至既有的长期记忆中,我们会逐渐接纳它、吸收它,使之成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继而让负面情绪慢慢缓解。而且很重要的是,其实大多数梦境会被遗忘,以免混淆现实与梦境。因此,这种对现实的拆解、拼合与重新阐释,并不会直接影响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生活。
《爱德华大夫》剧照。
在这里可以举一个较为生动的例子,源自希区柯克的电影《爱德华大夫》(Spellbound, 1945)。这是一部明确标识用精神分析来探索精神世界的试验性电影,其中的主线情节不做赘述,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观赏全片。而关键一处情节是:一名男子与爱德华大夫共同滑雪,而后者被枪击致死。这给男子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同时他本人还有儿时的犯罪情结,认为爱德华大夫的死亡是自己带来的。大脑于是启动保护机制,使男子将自己视为“爱德华大夫”,以遮掩死亡的事实。而这段难以忍受的记忆,也被梦境转移至既有记忆中,变成了能够接受的形式:一间没有墙壁的赌场,窗帘上画满了眼睛。有一个人拿着一把大剪刀在剪窗帘,然后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过来亲吻在场的每一个人,等等。后面还有一个有翅膀的人在追着他跑。这并非一个愉快的梦,但“坏梦”在此恰恰成为一种调节身心的极端形式。
那么噩梦呢?我们会发现,不同人对于负面情绪的处理能力,或者与之相关的能力譬如抗压能力等,是不一样的。我们有不同的词汇来形容这类群体,譬如高敏感人群、神经质等。而在做梦之时,这体现在坏梦和大脑认知功能区域的关系上——在一般的睡梦中,大脑的认知功能区域较少发挥作用,并且这也是一种有目的的抑制行为,否则我们天马行空的梦境可能会随时被认为是“危险的”“荒唐的”“不可接受的”而中断。但是,当梦境复现时,其中饱含的负面情绪越强烈,大脑的认知功能区域便越容易被激活,这也是一种基础的保护机制。对于那些负面情绪处理能力较弱的人,这种激活较健康人更易开启。也就是说,当健康的人做“坏梦”时,其中的负面情绪还抵达不到认知区域激活的阈值,而对于另一部分人,这个阈值已经达到了。大脑此时会有意识进行自我保护:梦可能中断,可能惊醒,可能在白天产生更强烈的负面情绪。此时,那种调节功能便失效了,情绪没缓解,心理未整合,反而负面因素变成了堆积。
噩梦会对健康带来诸多坏处,而频繁噩梦的后果更甚。但即使如此,卡尔仍然认为噩梦本身也不是完全没有益处的。对于那些高敏感人群,虽然他们更容易接收到生活中与梦中的负面情绪,但这也说明,他们对正面情绪也有着更大的敏感度。在生活压力没有那么大时,他们反而可能有着更加精力充沛的生活。并且,由于高敏感人群在共情、表达等方面有着更出色的能力,他们也有助于带动集体的团结与进步。不过,相比起噩梦本身带来的坏处而言,这种“优点”似乎更像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毕竟,现代生活中,面对压力与困境,更像是一种常态。另外,卡尔还认为噩梦实际反映着身体的不良状况,譬如与睡眠及呼吸系统有关的疾病、其他生理疾病、心理疾病等。重视噩梦可能会提早发现身体潜在的不良状况。这也属于噩梦的“客观优点”。
尝试自己治疗噩梦?
我们可以就此总结一下,卡尔为什么声称噩梦并非没有益处。从广义的“噩梦”而言,坏梦更多是一种调节身心状态的手段。它通过将现实生活中的负面记忆再现重组,继而整合至已有的记忆连续体中,使之逐渐被接受,从而达到平复情绪、完善身心的作用。而狭义上的“噩梦”,也就是坏梦机制无法正常运转的梦,其存在价值则主要是“揭示”身体已经存在的潜在疾病,从而及早介入治疗。而另一方面,常做噩梦的人尽管对负面情绪处理能力较差,但他们也更容易产生生活中的正面情绪,从而在压力较小之时更好生活。不过,噩梦终究还是噩梦,如果人长久被噩梦困扰,仍然需要寻求专业的医疗机构进行咨询和医治。
那么,如果近期被噩梦困扰,有没有可能先进行一波自我干预?这仍然是可行的。卡尔在此提供了几种不同的方法,我将其总结为两个关键词:清醒梦、重构梦。我们知道,坏梦的主要作用机制是对既有记忆的重组,以另一种形式将负面情绪转化为可接受的图像。那么,如果仅仅由大脑自动处理的形式,我们仍然难以接受的话,可以自己重新设计一套梦,这便是“重构梦”。而为了让这一套梦更容易实现,我们又要首先学会做“清醒梦”,也就是“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种梦。
《爱德华大夫》剧照。
让我们分环节来进行。如何更容易做清醒梦呢?关键原理在于我们对身体有着更为敏锐的感觉。于是,在入睡前,我们可以闭上眼睛,保持轻松且相对静止的状态,留意眼睑闭合之后的黑暗。接着,将注意力转移到耳朵上,聆听周围环境中任何细微的声音,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或者心跳声。最后,将注意力转移至全身,留意任何感觉,比如被子的沉重感、房间的温度湿度等。这三个步骤,每个步骤进行约三十秒,组成一个循环。进行四个循环之后,便可以尝试入睡了。在进行这些步骤时,可能会有一些幻象或者虚幻的感觉,譬如眼前出现一些图像,身体感受到漂浮感等,不要刻意控制即可。以上步骤已经经过了一些实验验证,当这些步骤完成后,你便更容易去做清醒梦。同时,还可以尝试睡前进行自我暗示(比如对自己说“我现在要做清醒梦了”),以及通过写梦境日记的方式识别“梦兆”(即做梦开始前会产生的一些特定预兆),来提高清醒梦的几率。
而这只是第一步。清醒梦的目的在于,它会更容易实现我们有目的设计、重构的一些梦境。而重构梦则需要另一套步骤。首先,需要创建安全和放松的感觉,让身体平静和舒缓下来。接着,回忆自己所做的噩梦,用讲述、绘画等方式将它们表述出来。在这个环节中尽量加入更多的感官细节,并且尝试找出梦中的核心情绪、身体感受或噩梦主题。当然,要持续关注身体的状态,不能受到噩梦的影响而逐渐变得激动。如果实在无法面对这个梦,可以循序渐进,一次只处理其中的一小部分,慢慢接受它。随后,当熟悉这个噩梦时,就可以用新的方式处理其中的意象了——比如将它重新包装成一个童话故事,改变自己在噩梦中的行动,或者改变噩梦的结局、主题等。这个梦未必要改成“大团圆”,最重要的是,重新想象这个梦时,你的感觉会更好、更令人满足。最后,每天用10到20分钟时间,尽可能生动详细地想象这个新梦境,并且确定这个新梦境为你带来的核心愉悦感。如此,你所做的清醒梦会更容易复现你所演练的新梦境。
仍然要提醒的是,这只是改善自己梦境的自我干预手段,不能代替正规医疗方式。我们可以将文章停在此处了。不难观察到,相比于传统精神分析,梦的功能发生的一大变化是,它不仅是既有生活的反映,更是对生活的“反应”。我们所获得的知识、感受到的情绪、需要适应的新情况,身体都会通过梦的方式,让我们慢慢调整,让身体与精神处于相对完备的状态。但即便如此,我们对梦的认识仍然像沧海一粟,这其中的大量秘密,还等待后续的科研人员和技术人员进一步探索与发现。就目前成果而言,我们或许最能直观感受到的是,不但做梦是重要的,睡眠更是重要的,它不仅关乎我们的身体与精神健康,而且直接关乎我们所面对的、更抽象层面的“个人与现实世界的对话与相处”——
好好睡一觉,祝你好眠。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王楷文;编辑:走走;校对:杨许丽。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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