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28年,前后赵第二次洛阳大战开打。这一次,仍是后赵主动出击。石虎从轵关(河南济源)往关中进发,连打带吓唬使沿途五十余郡县不战而降,兵锋直指蒲坂(山西永济县蒲州镇)。蒲阪位于黄河东,是进入关中地区一处关键屏障。简单来说:过了蒲阪就是关中了。
刘曜收到消息后再次选择御驾亲征,他留下部分氐羌将士镇守大后方,亲自率全国精兵十万从潼关北渡黄河、迎击石虎。
石虎只有四万人,况且孤军深入,又有高山大河的险阻,面对杀气腾腾的刘曜,石虎想要像上次一样暂避锋芒,可他万万没料到,刘曜这次进军速度奇快无比,石虎还没撤出去两步,刘曜的十万大军就已经追上来了。双方在高侯(山西闻喜县)展开大战。这一战,石虎被刘曜彻底打穿,部队彻底崩溃,前后枕尸二百余里,刘曜缴获军备物资上亿计。一向以进攻凶狠著称的石虎,这次被吓得不清,一路丢盔弃甲疯狂逃命,一直跑到朝歌,才勉强站稳脚跟。
石虎这边忙着逃命,刘曜方面则是乘胜出击直奔大阳关,然后南渡黄河,再次引兵围攻洛阳。刘曜到了战场之后也不废话,二话不说就把洛阳城北边的大坝给扒了,水淹洛阳城。不得不感慨,刘曜十年前放火焚烧洛阳,现在大水倒灌洛阳,简直可以说是洛阳最大的克星。
面对声势浩大的刘曜,地方势力望风倒戈,后赵在此处的统治濒临瓦解,这让在襄国坐镇的石勒再也坐不住了。
十一月,石勒终于下了决心,亲自统兵救援洛阳。
结果他的这个决定算是捅了马蜂窝,后赵大小朝臣众说纷纭,意见不一,总结一下大部分朝臣的意见,主要分为三条:
第一,刘曜眼前兵锋正盛,很难轻易战胜,打持久恐怕国力撑不住。
第二,刘曜大军在外,关中粮草对他的补给困难,势必不能支撑过久,任由刘曜在洛阳城外耗下去就是了,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撤军。
第三,万一您老在作战的过程中也战败了,甚至出现了不可预料的危险,国家怎么办?
石勒也知道朝臣反对意见都有道理,但他觉得如今决战的时机已经来临,应该值得冒险,为此,他特地找到了徐光询问意见。徐光深刻体会了石勒的战略意图,只用一句话,就让皇帝下定亲征的决心,他说:“刘曜初战大败石虎之后,竟然没有乘胜直接奔袭襄国,包围我们的首都,反而绕道去围攻洛阳,这个决策足以说明刘曜没有底气跟我们开展灭国大战。刘曜,无能。”
一句话 ,点破了刘曜的虚张声势,也点醒了迷雾中的石勒,他决定抓住机会,亲自出征,与刘曜一赌国运。
石勒首先宣布中外戒严,有再敢劝谏者斩首。同时,命令正在淮南与流民军对峙的石堪、石聪所辖军队,豫州刺史桃豹下辖部队到荥阳集合,又命令在朝歌休整的石虎率领本部大军前往石门。石勒本人则带步骑兵四万从襄国出发,直趋洛阳。
别看石勒出兵前信心满满、气场十足,其实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走得胆战心惊。出发前,石勒最为担心的就是刘曜扼守虎牢关,行军途中,石勒也忍不住跟徐光聊起战局,把他预判刘曜可能使出的三套打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如果刘曜把重兵集结在成皋关,这是上策;倘若凭借洛河天险展开阻击,属于中策;要是坐守洛阳等我进攻,那他就等着束手就擒吧。”
结果等到十二月,石勒和各路大军会师,开到成皋关,却发现这里连一个前赵守兵都没有,石勒顿时惊喜交加,情不自禁地以手指天,感谢上苍,激动的说道:天也!
勒见曜无守军,大悦,举手指天,又自指额曰:"天也!"——《晋书·卷一百五·载纪第五》
随后,石勒命令各军全速前进,三路大军共步兵6万,骑兵2万7千人,卷甲衔枚、日夜兼行、直奔洛阳。反观驻扎在洛阳的刘曜却开始放纵,他年轻的时候就嗜酒如命,堪称“酒蒙子”,如今随着年龄越大,他的酒瘾也越来越大,所以哪怕在围困石生攻而不克的关键时刻,他也没忘了自己的初心:喝酒。
更绝的是,刘曜还感觉自我良好,认为胜券在握,所以天天只顾着吃喝玩乐,夜夜笙歌,根本听不进任何进谏,甚至还把提出意见的人直接杀掉。
刘曜在酗酒期间,错过了无数个对抗石勒的机会,他没有从高侯直扑襄国,也没有对合围洛阳作出战略安排,更没有对倾巢而出的石勒给予足够的重视。人们过分苛责他的所谓的喝酒,只不过是引发系统崩坏的导火索,事实上,当石勒过了成皋关的时候,刘曜喝不喝酒,都已经失去了所有机会。
十二月,刘曜的前锋营在洛阳东郊的洛水岸边,侦查到了新的敌情,这支小队与石勒的前锋遭遇,并生擒了一个羯胡士兵回来,刘曜亲自审问这个士兵,说:“大胡亲自来了吗?带了多少人来?”
曜问:"大胡自来邪?其众几何?"——《资治通鉴·卷九十四·晋纪十六》
被俘虏的士兵回答:“大王亲征,军势甚盛。”
此话一出,刘曜才如梦方醒,这才知道石勒竟然亲自带着全部家当杀过来了!一场将永久改变北方格局的大战即将爆发。可慌乱之下,刘曜又犯了糊涂,出了个能气死人的昏招:他或许是想跟石勒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打算一战定乾坤,居然下令撤掉了对金墉城的包围,把自己全部十万大军在集结于洛水西面布阵,南北延绵十多里,等着石勒前来。
石勒听到情报后笑的合不拢嘴,他之前预判刘曜的上中下三策,上策怕在成皋关围追堵截,结果没出现,下策怕阻断洛水围点打援,结果也没有到洛水。石勒高兴地对左右说:“可以准备庆功宴了”。
十二月五日,总攻开始了:
石勒命令石虎带领步兵三万人,从城北向西,进攻前赵中军。命令石堪、石聪等各带精锐骑兵八千人,从城西向北,进攻前赵的前锋。石勒本人全副武装,从阊阖门出城,夹击刘曜。
这场决战,前后赵双方的统帅都是最高首长,双方近20万大军也都是弓马娴熟、久经沙场的百战之师,战斗的前半篇,可以说是棋逢对手,战场上一时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然而,搞笑的是,就在石勒押上了全部身家、赌上天命、苦心孤诣的布置作战时,刘曜仍在干自己最爱的事情:喝酒。
曜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将战,饮酒数斗。——《资治通鉴·卷九十四·晋纪十六》
甚至在战斗打响之后,石虎、石堪率大军前来夹击之时,刘耀大概是为了壮胆,居然又喝了好几斗酒,然后才提枪上马迎战。结果一出门,刘曜的坐骑又掉链子,怎么都不肯走了,无奈刘曜只能回到军营,准备换一匹马,就在换马的这个空档上,刘曜还是不忘初心,又喝了好几斗的酒。
等刘曜喝的摇摇晃晃、迷迷糊糊来到战场的时候,他早就搞不清楚当前的局势,只是突然没有无缘由的指挥军阵向平坦处移动。
这一动,就出事了,石堪瞅准机会,立刻率领大军乘势压上,对着前赵军阵猛冲猛打。前赵的士兵们本来就懵懵懂懂,见军阵突然移动,又被后赵大军猛攻,瞬间乱作一团、彻底崩溃,败局一下子就定了。军士们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地四散逃命,刘曜也昏昏沉沉地跟着大部队往后退。
只可惜这一次老天没有再眷顾他,他后换上的那匹战马,在洛阳城外护城河的冰面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刘曜也跟着摔了下去,浑身上下受伤十多处,没等他爬起来,后赵的士兵就一拥而上,把这位还在微醺中的前赵皇帝给生擒活捉了。
谁能想到,一场决定北方命运,规模最大、参战级别最高、本应该战略战术齐飞、声势惊天动地的大战,竟然这样黑色幽默般的结束了。
刘曜被俘虏后,押送到石勒面前时,当看到这个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旧友时,石勒留了他一命,甚至还大方的提供美女、酒肉。但石勒并不是仁慈,只是想利用他兵不血刃劝降前赵而已,不久,石勒命令刘曜写信给前赵太子刘熙,让其放下武器投降。但刘曜却还是有些气节和大局观的,他给儿子写道:“你要竭力匡扶国家,不要因我的生死而改变心意”。石勒看到这样的结果,意识到刘曜失去了最后的价值,于是不久之后,被杀于襄国。
但后赵的新主子刘熙,却没有他父亲那样的能力与气魄。
公元329年正月,得知父亲被擒、大军被灭的消息,刘熙不顾前赵实力尚存的现实,丝毫不敢做任何抵抗的准备,立即率领百官逃奔甘肃天水。各地守军得知消息也是军心大乱,据守长安的数十万兵马先后向后赵投降。石勒派遣石虎追击前赵的残余势力,石虎一路势如破竹,九个月后,他率领后赵大军一举攻破上邽,将刘熙、刘胤以及前赵的王侯公卿共计三千余人,全部杀死,又将前赵文武百官、关东流民、秦雍二州当地大族等共计九千余人,迁往襄国,同时又把关押在洛阳的匈奴屠各等五千余人,全部坑杀。
至此为止,前赵正式灭亡,石勒一统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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