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金牛区的重云堂,我们拜访了一位三代家传的老中医——张德顺。
重云堂不大,但有个特别之处——一进门就能闻到浓浓的药香,那是从煎药间飘出来的。
煎药间全敞开,谁都能看见。几排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师在一旁守着火候,不时揭开盖子搅一搅。
问张老师,为啥现在还坚持纯手工煎药,耗时耗力还耗人工。
张老师笑笑回答:"砂锅煎药,火力稳,药性出得透。而且药材浸泡时间,包括有的药要先下,有的要后下,这些都需要人守着,慢工出细活嘛,偷不得懒。"
等他忙完了坐下来聊,发现这老先生做事实在,说话也实在。
问他擅长看什么,他想了想,说中医本来是不分科的,主要是辨证。"辨证准了,方子就对路了。病再难,也能找到办法。"
“当然”,他补充道,“每个中医也肯定会有一些自己比较擅长的领域,比如我们家吧,有家传的治久咳不愈、老慢支、哮喘的方子,我自己这么多年,对三高、失眠、脾胃病这些慢性疑难问题,也还是很有心得。”
这话听起来平常,但听完他讲的那些病例,你就知道他不是说大话。
失眠这个病,他就治得很多。
有个女病人,六十多岁,失眠将近十年。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眯一会儿,天不亮又醒了。
安绵药吃了一板又一板,剂量越加越大,人也越来越萎靡,脸色灰扑扑的,整天没精神,家里人跟她说话她都懒得应。
来找张德顺的时候,她自己也说:"张老师,我都不指望能睡着了,你帮我调理调理,让我白天有点力气就行。"
张德顺搭了脉,看了舌苔,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晚上燥不燥、口干不干、心烦不心烦、吃饭怎么样、大便干不干。
问完,他开了方子,养心安神为主,加上疏肝解郁的药,七副。去抓药的时候,病人一看价格,愣了下——七天的药,两百块钱出头。
她说自己之前也在其他地方看过,一周下来得四五百。
吃了一周,病人回来反馈,入睡快了,以前翻两三个小时,现在半个小时能睡着。张老师调整了方子,又开了七副。
第二周吃完,病人自己说,能连着睡四五个小时了,中间醒一两次,翻个身又能睡过去。脸上也有血色了,话也多了。
前后调理了不到两个月,病人把安眠药停了,每天晚上十点多能自己犯困,一觉到天亮。
这样的案例其实很多,张老师无奈的说,“都知道失眠的痛苦,但多数人不会把它当成是病,能忍则忍,其实长期睡不好,才是第一伤身的。”
说完失眠,他又讲了一个高血压的病人。
患者五十多岁,高血压五六年了,低压总在一百以上,高压一百五六,吃西药控制着,但时高时低,人整天昏昏沉沉的,后脑勺发紧,有时候还耳鸣。
西医让他加药量,他怕副作用,跑来问中医有没有办法。
张德顺一把脉,脉象弦而有力,一看舌苔,舌质红、苔黄腻。"你这是肝阳上亢,体内还有湿热。光降压不行,得把肝阳平下来,把湿热清掉。"
方子里用了平肝潜阳的药,加上清湿热的,七副药下去,病人说后脑勺不紧了,头也不那么昏了。量了下血压,高压降了十几个点,低压也下来了一些。
张德顺继续调方子,加了活血通络的药。前后吃了不到一个月,血压稳在高压120多、低压80多。西药减了一半的量,人精神了,耳鸣也没了。
糖尿病他也有自己的一套。
张德顺说,现在糖尿病多,但他治这个病思路跟别人不太一样。"很多人一上来就盯着降血糖,我不盯着那个。我盯着病人的身体舒不舒服。血糖是标,身体是本。"
有个糖尿病七八年的老太太,血糖控制得马马虎虎,但人虚得厉害,走两步就喘,浑身没劲,手脚还发麻。
找张德顺之前,她已经看了好几个中医,吃的都是清热泻火的方子,越吃越虚。
张德顺搭了脉,发现脉细弱,舌淡胖,边上有齿痕。"这不是火,这是气阴两虚,脾胃也弱。你越清火,人越虚。"
他开了益气养阴、健脾补肾的方子,黄芪用到了三十克,配上生地、山药、山茱萸这些。
老太太吃了半个月,说身上有劲了,走路不喘了。吃了一个月,手脚麻木减轻了,血糖也跟着下来了。老太太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张医生有本事。
张德顺笑着说:"其实不是我本事大,是中医本来就是这个路子。糖尿病也好,高血压也好,关键是看准了证,别盯着指标走。”
“当然了”,张老师总喜欢补充,“说完全逆转,那我也不敢打这个包票,毕竟这个跟个人生活因素息息相关。但是至少调理改善症状,减少并发症,我还是有信心的。”
顽固性咳嗽和喘证,就是张老师家传的专长了。
他讲了一个例子。有个老爷子,七十多岁了,慢性支气管炎七八年,一到冬天就犯,咳嗽咳得整晚睡不着,咳出来的痰是白的、黏的,还带泡沫。
严重的时候喘得话都说不成句,走几步路就得停下来歇。
每年冬天都要住院,输液、雾化、吸氧,折腾一两个月才能缓过来。老爷子自己说,一到秋天就开始害怕,怕冬天来。
后来听人介绍找到张德顺。
张德顺仔细问了病程,开了方子——用的是家传的咳嗽专方,以宣肺化痰、降气平喘为主,又根据老爷子的体质加了温阳补肾的药,因为"久病及肾,肾不纳气才会喘"。
七副药吃完,老爷子咳得少了,痰也稀了,能睡个整觉了。又调了一次方子,加了些益气固表的药,让老爷子继续吃。
那年冬天,老爷子没住过院。第二年冬天又来找张德顺开了十几副药,巩固了一下,后来再没犯过那么凶的。老爷子现在逢年过节都要给他打个电话问个好。
对张德顺老师来说,治好一个病人,他就多一份高兴。尤其是那些在医院折腾了半天没解决,到他这儿有了转机,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
"我们做中医的,最有成就感的是什么?就是别人治不好的,我们给他治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放着光。
他对中医这行,有自己的坚持。比如开药,他从不一次开半个月一个月的方。"身体天天在变,药方不可能一成不变。
一次开半个月一个月的药,是很不负责任的。"他一般开七天,两百块钱出头。
"药费是小钱,健康是大钱。"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高谈阔论。就是一个在成都看了三十多年病的中医,守着三代传下来的手艺,守着崇云堂砂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的药香,也守着中医人该有的那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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