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梦洁,江西南昌人,从小到大没出过省。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爹说女孩子别跑太远,就报南昌的学校。于是我就进了南昌大学前湖校区,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报到那天,我拖着一个粉色行李箱,里头装着我妈给我准备的四件套和两罐辣椒酱,心里头又兴奋又紧张。
宿舍在五栋三楼,四人间,上床下桌。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先来了。一个叫刘敏,湖南衡阳人,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个叫王璐,江西赣州的,个子高高的,说话嗓门大,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张罗着打扫卫生。我们仨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聊天,楼下宿管阿姨在喇叭里喊,五栋三零七,还有最后一个没到,下来接一下人。刘敏说肯定就是那个新疆的了。我愣了一下,说新疆的?刘敏说对,我昨天在宿舍分配表上看到的,咱宿舍有个新疆的,叫阿依古丽,好像是维族的。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新疆对我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另一个世界。我只在电视上见过新疆,天山、草原、葡萄沟,还有那些穿着花裙子跳舞的姑娘。我不知道真正的维族姑娘长啥样,更不知道跟她住一个宿舍会是啥滋味。王璐倒是一脸兴奋,说走走走,下去接人去,我还没见过新疆人呢。
我们仨下了楼,站在宿舍楼门口张望。不一会儿,一辆从火车站开来的校车停在了路边。学生们陆续往下走,都是些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面孔,拖箱子的、背包的,乱哄哄的一片。就在那堆人里头,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白底绣花的衬衫,下面是条深红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花纹,在九月的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她头上扎着一条浅色的丝巾,丝巾下面露出一截乌黑油亮的头发,编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搭在胸前。她个子不高,但很挺拔,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刚下火车的鸟儿,虽然满身疲惫,却仍然保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体面。
她拖着一个半旧不新的棕色行李箱,箱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她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们好,我叫阿依古丽,从新疆来的。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种奇特的调子,软软糯糯的,每个字都像是被太阳晒暖了才说出来的。
王璐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接过她的行李箱,说欢迎欢迎,我们等你半天了。刘敏也凑上去,说你就是阿依古丽呀,长得真好看。我站在旁边,有点局促,不知道说啥,就冲她笑了笑。她也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极了,像是天山上的雪水化了,流到了眼睛里。
上了楼进了宿舍,她站在屋子中间,有些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四周。刘敏帮她指了床位,靠窗的左上铺。她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收拾行李。我们仨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她的行李箱打开的那一刻,我承认,我们全宿舍都被惊到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好几件民族服装,有红的、蓝的、紫的,每一件都绣着繁复的花纹,缀着亮晶晶的珠片。除了衣服,还有几个用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里头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挂毯,虽然没有完全展开,但露出来的那一角已经能看出图案的精美,红色的底子上织着石榴花,颜色浓郁得像是要滴下来。她看我们都在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妈妈织的,让我挂在宿舍墙上。
她又从箱子里掏出几个小玻璃罐,里头装着深褐色的粉末和干巴巴的果干。她说这是孜然粉和葡萄干,还有红枣,都是家里自己种自己做的。刘敏瞪大了眼睛,说你还带孜然粉来学校?阿依古丽低头笑了一下,说,我怕这里的饭菜我吃不惯。
她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每拿出一件,我们的嘴就张大一分。最后她从箱子最底下捧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铜壶,壶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壶嘴细细长长的。她说是她奶奶留给她的,让她带到学校来,想家的时候就摸摸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那天傍晚,我们帮她把挂毯挂在了墙上。石榴花的图案铺展开来,整个宿舍一下子就亮堂了,像是有了一扇通往遥远西部的窗。阿依古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从包里翻出几块馕,掰开来分给我们。那馕硬邦邦的,咬一口干巴巴的,但嚼着嚼着就有一股麦香在嘴里散开。刘敏说好吃,阿依古丽就笑得特别开心,说等以后放假回家,给你们带妈妈烤的新鲜馕,比这个好吃一百倍。
开始的日子并不轻松。她坐了三天的火车才到南昌,从乌鲁木齐到兰州转车,再一路南下。她说她在火车上没怎么吃东西,就啃了几口馕,喝了几口水。到了学校头一天晚上,她早早就躺下了,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全是眼泪。她看见我,赶紧用被子蒙住脸,装成睡着了的样子。我站在她床前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小声说,阿依古丽,明天我带你去看咱们学校的湖,可好看了。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带着鼻音。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我们全校新生在体育场集合。九月的南昌热得像个蒸笼,太阳白花花地照着,空气里都是湿乎乎的闷热。我们江西本地人都热得满头大汗,阿依古丽更是受不了。她的脸热得通红,丝巾下面的头发全湿透了,但她还是坐得笔直,不肯靠一下椅背。典礼进行到一半,她的身体突然晃了晃,眼瞅着就要倒下去。我坐在她旁边,一把扶住了她。刘敏和王璐也凑过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扇风、递水。她喝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冲我们虚弱地笑笑,说没事,就是有点中暑。
那之后,我们才知道,阿依古丽的家乡在北疆,那里夏天的气温很少超过三十度,而南昌的桑拿天对她来说简直是要命。她水土不服,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子,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可她从来不说,自己偷偷去校医院买了药膏回来抹。我们劝她跟辅导员说一声,申请少上两节课,她摇头,说不能耽误学习。
更大的考验是吃饭。南昌的菜偏辣偏咸,食堂大师傅炒个青菜都要放辣椒,大锅菜更是油汪汪的。阿依古丽尊重我们的饮食习惯,从不说什么,但每次吃饭,她都吃得很少,往往就扒几口米饭,然后喝一碗免费的紫菜汤。我们看在眼里,心里头过意不去。有一天刘敏忽然说,学校后面有条小巷子,巷子里有家兰州拉面馆,是几个青海人开的,让她去试试。阿依古丽去了,回来后脸上全是笑容,说那家面真好吃,汤是清亮的,面是现拉的,像家乡的味道。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去那家面馆吃一碗牛肉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回族大叔,见她来了总多给几片牛肉,说这丫头从新疆来,不容易。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依古丽渐渐适应了南昌的生活。她学着吃米饭,学着用筷子夹菜不撒出来,学着适应南方冬天的湿冷。第一年冬天,她的手脚长了冻疮,又红又肿。她把家里的棉花被子寄过来了,那被子是她妈亲手弹的,厚得像堵墙。晚上我们仨冻得在厚睡衣外面再套羽绒服,她裹着那床大被子,鼻尖还是冻得红红的。她说南昌的冬天跟新疆不一样,新疆冷是干冷,穿厚点就不冷了,南昌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穿多少都没用。我们听了直乐,说恭喜你,你已经初步掌握了南方冬天的精髓。
大一下学期,学校搞民族文化节。辅导员让阿依古丽代表咱们宿舍出一个节目。她一开始不愿意,说自己不会表演。我们仨软磨硬泡,说你不去咱们宿舍就没人去了,你跳舞那么好看,怕什么。她拗不过我们,最终还是报了名。
演出那天晚上,学校礼堂坐得满满当当。轮到阿依古丽上场的时候,我们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她穿了一套深绿色的民族服装,裙摆又大又圆,上面绣满了金色的花纹。音乐响起来,是那种欢快热烈的旋律,带着浓浓的新疆风情。她一跺脚,一扬手,裙摆呼啦一下旋转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她的身体灵活得像一条游鱼,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脖子和手腕仿佛没有骨头似的,随着鼓点抖动、翻转。她跳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了,只看见一团绿色的旋风和一张灿烂到极致的笑脸。台下的同学们先是安静地看,看着看着就开始鼓掌,掌声一波比一波响。到最后一个动作定格的时候,整个礼堂都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掌声混成一片,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我们仨在台下拼命鼓掌,我的手掌都拍疼了,眼睛却盯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姑娘,忽然觉得她不再是刚来时那个连食堂都吃不惯的女孩了,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她到底还是想家。有天夜里我被一声轻轻的啜泣声惊醒了,是从阿依古丽的床铺上传来的。我没出声,就静静地躺着听。过了好一会儿,哭声停了,她翻了个身,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梦洁,你睡了吗。我说没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家了。我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桑树,现在这个季节,桑葚该熟了。我妈妈会坐在树下做酸奶,我爸爸就从羊圈里挤最新鲜的奶子。我还有个弟弟,他特别淘气,总爱拿小石头打树上的鸟。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我听得鼻子发酸,说,等放暑假了,你就能回去了。她嗯了一声,说,可是回去要坐三天的火车,到了家也只能待一个多月。不过想想还是挺开心的。
那个暑假,她真的回了新疆。走之前她去学校后街买了一大包南昌特产,有灯芯糕、冻米糖,还有几包辣椒饼。我们说新疆没有这些吗?她说有也不一样,这是南昌的味道,她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看着她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挤上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我心里头像丢了什么似的,空空的。回宿舍的时候,刘敏说,不知道下个学期阿依古丽还会不会回来。王璐说,乌鸦嘴,她肯定回来。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头也打鼓。她那个家乡那么美,她会不会回去以后就不想来了?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人黑了些,但精神很好,还给我们每人带了一条丝巾。丝巾薄薄的,五彩斑斓,她说是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上买的,她妈帮她挑的。我们仨把丝巾系在脖子上,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像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傻丫头。她笑着说,你们喜欢就好。
大二那年冬天,阿依古丽谈了个男朋友,是隔壁学校的一个男生,学土木的,江苏人。他是在民族文化节上看了她的表演,死缠烂打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那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挺斯文,对她也上心。我们本来都挺看好他俩的,可不到半年就分了手。原因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男生的家里死活不同意,说找个新疆姑娘,生活习惯不一样,将来麻烦多。阿依古丽什么也没说,回来以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她依然第一个起床,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们看得出来,她瘦了,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了一些。刘敏忍不住,说我找他去评理。阿依古丽拉住她,说不用了,他有他的难处。我们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她笑了笑,说我不哭,这算什么。她虽然笑着,可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从那以后,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语言学方面的课程,总能在班上排前几名。她说她要考研,要学民族学,研究自己民族的文化和历史。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又有了光,那种认真的、笃定的光。我们谁也没有笑话她,因为我们知道她能做到。
大三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支教活动,要去赣南的山村小学待半个月。我们宿舍四个人都报了名。到了那儿才知道什么叫苦。那所小学在半山腰上,校舍破旧得不像话,教室里连电灯都没有。孩子们大多是留守儿童,有的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上学。阿依古丽教他们音乐和美术,教他们唱新疆民歌,那些孩子从没听过那样的旋律,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阿依古丽带着他们用彩纸折小花帽,折得歪七扭八的,但孩子们戴在头上,笑得比蜜还甜。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十几个孩子围在阿依古丽身边,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有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他,老师,新疆在哪里呀,是不是很远很远。阿依古丽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葡萄干,摊在手心里给孩子们看。她说,新疆就在太阳落下去的地方,那里有特别大的草原,有特别甜的葡萄,还有特别好的人。以后你们长大了,老师请你们去新疆玩。孩子们听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最亮的星星。我站在旁边,看着月光洒在阿依古丽身上,忽然特别感动。我想起她刚来南昌时那个怯生生的样子,想起她在火车上失眠的夜晚,想起她一个人偷偷抹眼泪的日子。而此刻,她已经能用自己的光去照亮别人了。我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热的东西,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
大四毕业的时候,阿依古丽真的考上了研究生,是她心心念念的民族学专业。我们仨一个回家考了公务员,一个去了广州上班,一个继续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准备二战考研。散伙饭那天晚上,我们哭成了一团。阿依古丽端起酒杯,用带着点新疆口音的普通话说,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连跟你们说话都害怕,现在我要走了,却最舍不得你们。她说完,仰头把酒干了。我们都愣住了,然后一起干杯。那杯酒又苦又辣,可喝下去之后,留在心里的却是甜。刘敏说,阿依古丽,你可得给我们发喜糖,你结婚那天我们肯定去新疆。王璐说,对对对,我要去骑骆驼。阿依古丽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欢迎你们来,我让我爸烤全羊给你们吃。
去年我结婚了,婚礼在南昌办。阿依古丽从新疆飞过来,坐了五个多小时的飞机。她到的时候是晚上,我去机场接她。远远地看见她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走出来,穿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头发还是又黑又亮,眼睛弯弯的,跟当年一样好看。她走到我面前,张开胳膊抱住我,说梦洁,我来了。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三年的同窗,毕业后的聚少离多,所有的思念在那一刻都化成了眼泪。她给我带了一整套手工编织的壁挂当新婚礼物,说是她妈妈亲手做的,绣了整整半年。我抱着那沉甸甸的壁挂,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婚礼上,她坐在娘家人那一桌,笑得特别开心。我爹娘对她很熟悉了,一个劲地夸这姑娘好看又懂事。敬酒的时候,她站起来,对我说,梦洁,你一定会很幸福的。我说,你也会的。她点头,说,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我认识,那是这么多年她在异乡独自打拼、慢慢扎根之后,沉淀下来的坦然和明亮。
前几天她给我发微信,说她研究生毕业了,准备回新疆,去一所高校当老师,专门教民族学。她说她要把自己这么多年学到的东西带回去,让更多的人了解新疆,也让她家乡的孩子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但只要肯努力,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她说,梦洁,你还记得我大一刚来学校那天吗?你下楼来接我,冲我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好紧张,好害怕。可你那一笑,我就觉得,也许我可以在这里留下来。我对着手机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回了一句,我一直记得。她说,我也记得。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南昌城里华灯初上。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热,那么湿,那么吵。可我知道,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这座城市曾经收留过一个从新疆来的姑娘。她在这里笑过,哭过,爱过,也成长过。她走了之后,这个城市里依然留有她的印记,在食堂的某个窗口,在礼堂的某个舞台上,在赣南山村的某个教室里,在我们的心里。
那个姑娘坐了三天火车来报到,把整个宿舍都惊到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的到来真正惊到我们的,不是那些漂亮的衣裳和挂毯,不是那把铜壶和馕,而是她身上那种从遥远故乡带来的、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掉的、根一样扎在心底的力量。那种力量让她在异乡的烈日下没有倒下,在湿冷的冬天里没有退缩,在失恋的夜晚没有沉沦。那种力量也悄悄地影响着我们,让我们明白,一个人无论走多远,只要心里揣着故乡,哪里都能成为新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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