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金银珍宝,大多是皇家递向佛国的祈愿。唐懿宗期盼国运绵延,朝臣祷祝四海安宁,一件件流光溢彩的法器,承载的是朝堂宏大的期许。可就在这批煌煌国器之中,藏着一份属于普通人的柔软心事。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晚唐的佛事盛况,比南朝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件器物正式名称叫鎏金镂空银莲瓣藻井,世人更习惯称它宝帐镜花,现收藏于法门寺博物馆,1987年随唐代地宫一同出土。它并不是摆件,而是地宫后室的供养天花,原本高悬在安放佛指真身舍利的八重宝函正上方,相当于地宫里面的一座莲花吊顶。
器物通径38厘米,重460克,外圈两层一共十三瓣鎏金银仰莲,花瓣镂空錾刻精致的花卉纹样,是晚唐宫廷文思院的顶级工艺。器物中心是一块檀香木圆盘,朝外一面镶嵌铜镜,用以承接香火与佛光;那一段广为流传的墨书发愿文,就手写在檀木盘朝内的背面。组装完成之后,铜镜压住木板,外围银莲又把背板严严实实遮蔽起来,皇家验收、礼佛供奉之时,这几行字迹完全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这件器物造于咸通十二年,公元871年,由文思院工匠崔庆可参与制作,专为两年之后唐懿宗那场举国轰动的迎佛骨大典筹备。有趣的是,地宫出土记录供奉器物的《物帐碑》,也没有记载这一段背板上的文字,足以说明它不属于官方预设的铭文。咸通十四年礼佛盛典落幕,地宫石门轰然闭合,这件器物连同工匠悄悄写下的心愿,就此深埋地下一千一百余年,直到考古修复拆开铜镜与檀木,这篇唐代手书才重见天日。
唐代官营手工业讲究物勒工名,《新唐书·百官志》记载,官府造作,器物之上需要留存工匠姓名,用作核验追责。皇家供养舍利的圣物,只允许留下造作署名,并不容许工匠写下私人祈愿。一旦被监察官吏发现,属于严重逾制。崔庆可写下这几行墨字,是悄悄做了一件不合规制的事。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唐人笔下的夫妻情分,素来含蓄而深重。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咸通十四年迎佛骨大典还有两年,史书记录,彼时自京城到法门寺三百余里,车马络绎不绝,举国礼佛的浪潮席卷朝野,大唐的暮色已经悄然降临。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在佛前许下宏大愿景。而这个在正史中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匠人,趁着无人留意,拿起墨笔,写在了永远不会被皇家检阅的背板上。
整篇文字遵循唐代标准的佛家发愿范式:礼敬释迦牟尼佛真身,祈愿亡故的亲人得以解脱,又发下大愿,盼众生脱离生死苦海。但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他把心底最看重的愿望,放在靠前的位置:先愿曹氏同生一处。
所谓先愿,即是心中排在首位的祈盼。翻看敦煌留存愿文、唐代造像题记,当时人行文惯例,往往先家国社稷,再祖先长辈,眷属情缘大多置于末尾。崔庆可却把与妻子来世相逢的期盼,写在了超度眷属之前。
于赓哲先生考证,“同生一处”并非俗世儿女的私语,契合佛教"同生善处"的往生信仰,祈求轮回辗转之后,二人还能相逢相聚,不再离散。史料找不到曹氏半分痕迹,我们无从知晓他们经历生离还是死别。晚唐乱世,寻常夫妻的悲欢离合,本就极易被岁月冲刷殆尽。
他没有财力开窟造像,也没有资格刻碑立传。手上仅有的机缘,就是参与制作这件皇家法器。这番心愿,不必讲给长官,不必示给世人,只默默讲给冥冥诸佛。
金光璀璨的莲瓣向外舒展,等候后世仰望;滚烫的牵挂向内收拢,隔绝世间所有目光。帝王祷祝镌刻石碑,流传史册;工匠藏起来的这份心愿,就此沉入黑暗,沉睡一千一百余年。
倘若不是1987年地宫发掘,修复人员拆开铜镜与檀木底板,这几行潦草墨字,便会永久埋没在尘埃。
世间许多海誓山盟,都是当众高声诉说。崔庆可的愿望不一样,他避开所有人的耳朵,不求现世朝夕相守,只求轮回之中,不要和所爱之人走散。鎏金片片剥落,檀木板材开裂沧桑,墨迹却穿越千年依旧清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大唐早已落幕,但人的心境古今相通。在宏大的信仰与时代洪流之下,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念想,不过是,期盼和心爱的人,还能再度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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