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年，苻坚带着八十七万大军南下。
以为天下就要统一了。可他忘了，八年前一个临死的人攥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那个人叫王猛，他的前秦丞相。
苻坚是氐族人，338年生在邺城。他从小和别的氐族贵族不一样。别人爱骑马射箭，他爱读书。
八岁那年，他主动向家里要老师，学的是儒家的诗经和尚书。他爷爷苻洪摸着他的头笑，说我们氐族从来只出武将，你这个孩子却偏偏想做读书人。那时候没人想到，这个爱读书的氐族孩子，将来会统一整个北方。
357年，苻坚十九岁。他的堂兄苻生是前秦的皇帝，以杀人为乐。苻生上朝的时候，弓箭锤子就放在身边，看谁不顺眼当场弄死。他因为一句谶语就杀了自己的皇后，因为大臣说日食是上天警示，就用箭射穿了大臣的脖子。苻坚发动政变，杀了苻生，自己做了大秦天王。他没有像其他胡人君主那样继续杀人立威。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王猛，汉人，穷得靠在洛阳街上卖簸箕过日子。苻坚和他一谈，就像刘备遇到了诸葛亮。王猛一上台就杀了二十多个不法豪强，连苻坚的舅舅强德都被他当街斩首。苻坚一开始也吓了一跳，可他很快明白，王猛是对的。前秦在他们两个人手里变了样。关陇地区清平安定，百姓丰衣足食。
从长安到各州的路上种满了槐树和柳树，二十里一个亭子，四十里一个驿站，行人走在路上有吃有喝。那是五胡乱华以来，北方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景象。
370年，苻坚灭了前燕。前燕皇帝慕容暐被押到长安，苻坚没有杀他，封他为新兴侯，给了他一套大房子。前燕的名将慕容垂因为被排挤，跑来投奔苻坚。苻坚亲自跑到郊外迎接，拉着慕容垂的手说要和他共定天下。
王猛私下劝苻坚杀了慕容垂，说这个人有雄才大略，不会久居人下。苻坚不听。他说天下还没有统一，我正要招揽英雄，怎么能杀来投奔我的人。他给慕容垂封了官，还让他带了兵。
376年，苻坚灭了前凉和代国，统一了整个北方。这是五胡乱华以来，北方第一次被一个政权完整统一。他的疆域东到沧海，西到龟兹，南到襄阳，北到大漠。苻坚在长安办太学，每月亲自去考学生的经义，考得好的当场升官。他让公卿子弟都去上学。
甚至让后宫的宫女也读书识字。他还派人到西域去请高僧鸠摩罗什，想把佛教也引进来教化百姓。
这时候的苻坚，是整个北方最有威望的人。可他有一个毛病，对敌人太好。他灭了一个国家，不杀国君，不斩宗室，反而给他们官做，给他们兵带。前燕的慕容氏全族都在长安做官，羌族的姚氏也在他的朝廷里身居要职。王猛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人是养不熟的狼。可苻坚觉得，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总会被感化的。
375年，王猛病重。苻坚亲自跑到王猛家里，坐在病床前问后事。王猛用尽最后一口气说，晋朝虽然偏安江南，但它是正朔所在，君臣和睦。我死之后，千万不要打晋国。鲜卑人和羌人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祸患，应该慢慢除掉他们。说完就死了，年五十一。苻坚哭得死去活来，按照汉朝安葬霍光的规格安葬了王猛。可他没有听王猛的话。
八年后，383年，苻坚下令伐晋。他征调了八十七万大军，骑兵二十七万，步兵六十万，旌旗相望，前后千里。他说我这么多兵，把马鞭扔进长江都能让江水断流。满朝文武都反对，说晋国虽然弱，但有长江天险，有谢安这样的名相。只有两个人支持他，一个是慕容垂，一个是姚苌。他们两个，恰恰是王猛遗言里说要除掉的人。
淝水之战的过程所有人都知道。八万北府兵，把八十七万秦军打崩了。
可很少有人知道，崩的起点是一个苻坚善待的人。他叫朱序，之前被俘的东晋将领，苻坚没有杀他，反而封了官。两军对峙的时候，苻坚下令后退一步，想让晋军过河再决战。朱序趁机在阵后大喊，秦军败了。前面的士兵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真败了，转身就跑，整个队伍瞬间崩溃。
秦军溃逃的时候，听到风声和鹤叫以为是晋军追来了，看到八公山上的草木以为都是晋兵。苻坚自己中了一箭，单骑逃回淮北。他在路上饿了，老百姓给他端了一碗猪肘子泡饭。
他吃了以后要赏人家十匹帛，老百姓不要，说陛下您今天受苦是我们做百姓的本分。苻坚听了，当场流下眼泪。
这一败，前秦的帐篷就塌了。慕容垂第一个反，他找了个借口回到河北，重建了后燕。慕容泓在关中起兵，建立西燕。姚苌跑到渭北，被羌人推为盟主，建立后秦。苻坚一手养大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刀。
他曾经对他们有多好，他们反的时候就有多狠。
385年，苻坚被姚苌的军队围困在五将山。他身边的人都跑光了，只有十几个侍卫还跟着。他坐在地上叫人送饭来，神色不变。姚苌派人来问他要传国玉玺，说你把玉玺交出来我封你为王。苻坚瞪着眼睛骂，五胡的次序里没有你们羌人的名字，你一个叛贼也敢称帝。他早就把玉玺送到了东晋，宁死不给姚苌。
姚苌又派人来，让苻坚把皇位禅让给他。苻坚说禅让是圣贤之间的事，你姚苌是什么东西也配学尧舜。姚苌恼羞成怒，把苻坚勒死在新平佛寺里。
年四十八。他的妻子张夫人和小儿子苻诜随后也自杀了。三军将士听到消息，没有不哀痛的。
苻坚死了以后，北方又乱了。慕容垂的后燕，姚苌的后秦，拓跋珪的北魏，打来打去，又是半个世纪的战火。那个曾经路不拾遗的关陇，变成了修罗场。
苻坚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他对敌人好，他兴办教育，他想做一个尧舜一样的君主。可他活在一个丛林时代。在那个时代，宽容换了一个处境，就成了破绽。你不杀敌人，敌人就会杀你。王猛看懂了，所以他遗言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打天下，是怎么防身边的人。苻坚没看懂，或者说他不愿意看懂。他觉得人心是可以被感化的，可他忘了，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新平佛寺的佛像前，那个勒死他的人叫姚苌。而姚苌，是苻坚一手提拔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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