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南泽仁,藏族,四川九龙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过《遥远的麦子》《远山牧场》《火塘书简》《三支牧歌》等多部散文集,曾获百花文学奖、冰心散文奖、孙犁散文奖等。
■口述:南泽仁作家
■记录:陈姝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近日,广西人民出版社推出了“中国乡存丛书”系列的第11部作品——《磨坊书简》。本书以藏族女孩布赤的仰视视角展开叙事,用细腻、纯真的笔触记录高原山野日常与民俗烟火,被读者誉为“藏族女孩的雪域情书”。
在这部作品中,作者带领人们踏足这片高原土地,见证一幅边地人文图景。在她的文字里,我们可以了解延续至今的藏族传统民俗、俚语,以及藏彝混居的地貌风俗。
《磨坊书简》里温柔治愈的雪域文字缘何能够打动无数读者?这部饱含乡土温情的作品,最初的创作灵感又源自何处?以下是作者的讲述——
铜铃声为我引路
我的文学之路,是从一串铜铃声开始的。在七日村庄,每年都有马帮驮茶经过,铜铃浩荡清脆。我们追着马帮跑,他们便从马背上撒下一把糖块,像春种时祭向太阳的谷物。后来,公路修通,汽车呼啸而过,马帮消失了,但那串铃声却藏进了我心底,成了我对外界最初的想象。
记得七岁那年,我来不及和牧场上的牦牛和岩羊道别,就被祖父驮在马背上下了河谷村庄。经过磨坊的时候,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以为是牦牛群跟随而来,忙勒马缰。祖父笑着说,这是水磨在碾磨苞谷和青稞呢。那一刻,我在这声音符号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它伴随我在七日村庄里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少年时期。
离开村庄后,祖父母相继离世,村庄里的人也渐渐没了消息。我感到,所有深爱我的人都在悄然远去,我的内心经历了长久的孤寂与旷达。我总在深夜忽然惊醒,依稀听到有声音在唤我年幼时的名字。偶尔,我的记忆深处还会回响起遥远的牛蹄声,泛起石磨发热的气息,或是风过玉米秆的窸窣。我深切地感到,那是七日村庄托风在到处找我呢。因为我也在梦中一遍遍踏上归途,那里有我所有的亲人和山水,可是道路弯弯绕绕,使我总是无法抵达。
只有梦,那也是不够的。于是,我在无数个深夜,在电脑上敲击下关于村庄的文字。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为我安静下来了。我听见了格荣的呼哨、劈柴匠熟铁的斧响、骑白牦牛四叶的山歌、流浪汉董特少爷的调子。我看见大人们聚在村口的青石板上晒太阳,祖父从他们中微笑着起身,用拇指背缓缓拭过眼角,那湿润的目光,一瞬间历尽了所有沧桑。
“七日村庄”为我扎根
真正开始写作,是我在县图书馆工作时。在那个陈旧的图书馆里,我为借阅者倒一杯热茶,然后找个角落阅读。在静谧的时光里,我的小村庄、村庄里的人事与书籍里的文字一起熠熠闪光。我提笔创作,将一篇篇文稿寄给《甘孜日报》副刊。不久,我便陆续收到了刊载有我文章的报纸。
一天,随报纸寄来的还有一封副刊责编写给我的信,告知甘孜日报社将要面向全州公开考调采编人员,希望我去参加考试。我把握了机会,第二年春天就收到了调函。初入报社,困惑来得比想象快。我从静谧的书架间一头扎进通讯写作的奔波里,这座峡谷中的城市携带着茶马古道的记忆,我却一度不知如何落笔。直到我走到将军桥,轻触茶马群雕里马儿的铜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忽然响起,原来是一群骑行者经过。那一刻,雕塑与真实、历史与当下在我眼前重叠。
转折始于我开始书写“马铃声”专栏。我去寻找康定锅庄的遗迹,在包家锅庄旧址,一位白发老人正坐在门边削土豆。我在了解茶马往事时,问起一支九龙驮茶的马帮,他笑着问:“莫非你是从那条河谷里走出来的孩子?”我说,我吃过他们撒的糖块。他哈哈大笑:“我们就是不想让那群孩子空等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的文字不只是一个人的乡愁,而应是这条古道上所有记忆的留存。我从“古道村落”写到“牧人新生活”,渐渐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开始把古道上回响的铜铃声、火塘边的烟火气、牧人的生活故事,都化作带着温度的叙述。原来,那串铜铃声从未消失,它一直在前方为我引路。
在《磨坊书简》中,我是以高原故乡“七日村庄”为创作原点的。它位于川西高原贡嘎山下,是一座以时间命名的磨坊之乡,地处青藏高原东缘,属于茶马古道的途经地。这里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康巴藏族人,因气候和地形原因,他们保持着半农半牧的生活习俗:夏秋,人们在大雁子、朵布草场放牧;冬春,则将牦牛散放,回到河谷播种。一年四季,人们辗转腾挪在河谷和高原牧场之间,在农人和牧人身份之间流转。
“七日村庄”不仅是我个人的故乡,更成为一代边地人共同的心灵史。至此,《磨坊书简》写成。多么惊喜,这是一座被我小心焐在胸口的温热故乡。
探索更丰饶的文学牧场
《磨坊书简》全书共27篇文章,分为上下两辑。上篇叫“叶叶吟”,在藏语里,“叶叶”是小孩的意思。我让布赤以第一人称开口说话,记录她与祖父、祖母、父亲、满秀、尔古子相伴的山野日常——磨坊的水声、火塘的絮语、盛夏月亮坝上的游戏、暮秋牦牛下山的蹄声。这是布赤作为亲历者的记忆,也是我曾真实走过的路径,每一笔都带着体温。
下篇叫“格格儿谛听”,“格格儿”在藏语里意为大人、长辈。在这里,我悄悄退后一步,让叙述者成为村庄的谛听者。布赤长大了,她的目光从具体的亲情友谊,扩展至整个族群的精神图谱:领女朗吉的呼唤、牧马少年的泪水、赶脚人吉麦的远行、彝语诗人尔塔的吟唱……行文从“我”变成了“我们”。
在书中,我以女孩布赤的身体记忆重返故乡。透过她的眼睛,一只迷途的羊羔能在羊粪蛋的气味里嗅到母羊的焦急;从一个小孩为老人沐浴的玩耍中,能想到牧场上那头衰老的母牦牛——最小的牛犊随在它旁侧,用刚露出的一对嫩角摩挲它的肚皮,一撮毛发掉落,被风吹远。我看着母牦牛,感知到它的生命正一点点从我们眼前流逝。几天后的黄昏,它走着走着,轰然倒在了路边。小牦牛们感应到了一座山的倒塌,奔向它、呼唤它,用嘴帮它起身。母牦牛的四蹄奋力弹动,鼻孔和嘴喘着粗气,透明的黏液不断流延。当它感到再也无力支撑,那双大而惶恐的眼眸缓慢地平静下来,里面映着它的孩子们。它的眼睛落下了一滴泪,我的祖父也落下了眼泪。小牛犊舔舐着母牦牛的泪水,它慢慢闭上眼睛,把整个世界都留给了它的孩子们。
我通过这双灵动的眼睛,看到了那些被成人世界遗忘的纯粹。布赤赤脚踩在土地上的那一刻,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感到脚下的土地是温暖而厚重的;尔古子把擦尔瓦铺展在青草坡上请我们落座,整个青草坡便都成了他的部落。这些细微的本真,只有用全部的心灵才能接纳。
当我以仰视的目光去看他们,每个故事都变得轻盈起来、传奇起来,甚至轻轻地飞了起来。纵有淡淡的哀愁或苦难,都变得不太重要了,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在发着微光,都是一个谜,充满了奇妙的魅力。
在写作中感悟魅力,也是一种心灵的洗礼。接下来,我将创作一本《牧场书简》,走向高山牧区记录牧人的生活。我想探索的,是散文边界之外,那片更自由、更丰饶的文学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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