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于民星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颁奖仪式刚刚落下帷幕,外卖骑手王计兵、地质钻工张二棍双双斩获诗歌奖,成为本届文学盛典最受关注的文化热点。当奔波街巷、蹲守工矿的一线劳动者站上文学领奖台,这不仅仅是两个写作者的荣誉,更是扎根生活、源于现场的新大众文艺完成的关键性突围。

站上领奖台

日前,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举办,国内文学界目光齐聚于此。长久以来,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大多属于专业作家,而这一晚,两个常年从事一线劳作的写作者,走到了聚光灯下。外卖骑手王计兵、地质钻工张二棍,凭借诗集《低处飞行》与《我愿埋首人间》拿下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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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领奖台上,手握着奖杯的王计兵,眉眼舒展,笑容憨厚,他望着台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我是一位58岁的外卖员,送外卖已经送了八年,现在依然是一名外卖员。”谈及生活和写作,他的声调不自觉提高,他说:“我热爱我的生活,生活,我是认真的,同样,我也热爱文学,在文学这条路上,我已经走了38年。我用文字记录生活,相信文学能让人间更加温暖、更加柔软。我用《低处飞行》展示一群同样认真生活的人,他们心怀光明。”

为了写这本诗集,他印制了60份调查表,走上街头,走访了140多位外卖同行,把骑手群体的辛苦与善意收进诗歌。他写下《单手佛》,记录楼梯间与独臂骑手相遇互让的瞬间;他看见小吃店角落抱着孩子熟睡的老板娘,写出了《下午三点》,这些工作间隙里的温暖片段,被他一一捡拾记录,最终汇集成册。“如果这本书的出现,能够让外卖小哥在生活中多一些好评,少一些误解,可能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与王计兵并肩领奖的张二棍,曾经常年在山野荒岭做地质钻探工作。戴着黑框眼镜的他肤色偏深,神情沉静内敛。面对这份国家级文学荣誉,他的心态格外淡然。他表示,写作早已成了自己不可分割的一块领土,而获奖永远只是写作之后的副产品。“鲁迅文学奖,像极了璀璨的星光落在了麦垛上,是无上的馈赠,也是无穷的驱策。”他不止一次说起,获奖固然欣喜,但这份喜悦很快归于平静,“精神依然需要回到肉身中”,以更加热忱和真挚的态度,书写时代的风骨与气脉。

诗从哪里来

对王计兵来说,诗来自忙碌的生活。1969年出生的他,做过木工、捞过河沙、收过废品,一直奔波于生计,也从未放下文学和写作。

翻阅王计兵早期的诗作,多是回望乡土记忆,或者写进城务工者的漂泊处境,往往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世界。早期代表作之一《父亲从乡下来看我》里,他写到,“从六楼望下去/父亲就像五彩画布上/一滴墨/他在那里旋转/手足无措地找不到/应该着落的位置”,寥寥几句,生动刻画出了异乡老人身处城市的局促。

开始送外卖之后,王计兵的诗歌从风格和视角上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他开始把自身的骑手体验写入文本,写跑单路上的奔波、同行的境遇,把亲身经历转化为诗句。《赶时间的人》中“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直白记录了骑手往返奔波的日常;《请原谅》里他写“请原谅,这些呼啸的风/原谅我们的穿街过巷,见缝插针/就像原谅一道闪电/原谅天空闪光的伤口”,一次送餐意外,他在委屈之余读懂了他人的困顿,也照见骑手需要不断谅解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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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棍的诗,则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二十多年地质钻探的山野经历,让他的目光总是投向旷野风物、石匠、羊倌以及流浪的普通人,记录那些或沉默、或被忽视的生命。他的诗集《我愿埋首人间》,取自短诗《六言》中的一句:“苍天在上,我愿埋首人间”,这是他常年对着群山生出的感悟。他把写作比作“在山野间行走的拐杖和止疼片”,他说“在诗歌里,我能倾所有,尽全言”。他的文字粗粝素净,直白的字句里承托着生命的重量,他在《太阳落山了》中写“落日真谦逊啊/它从不对你我的人间/挑三拣四”,用曾经出没在山野里的日常,写对生命的平视与接纳。

劳者歌其事

把目光放到更宏大的时代背景下,这两座奖杯正是新大众文艺浪潮的具体回响。2017年,家政工范雨素《我是范雨素》全网刷屏,劳动者非虚构写作正式走进公共视野。此后,外卖骑手的诗、一线矿工的散文、田间农民的随笔,越来越多的文字从生活的缝隙里长出来。与传统文学创作不同,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大多扎根劳动的现场,用亲历者的视角,记录真实的生存经验,文字鲜活质朴、真诚有温度,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

这股力量积蓄多年,终在2026年的夏天,叩开了鲁迅文学奖的大门。细数本届提名名单,在王计兵、张二棍之外,摆摊卖菜的写作者陈慧,以散文集《在菜场,在人间》入围散文杂文奖。她常年守着菜摊观察市井人间,往来摊贩、普通食客的喜怒哀乐,都成为她笔下的素材。网络作家南派三叔的《蝎子草中的女人》也获得了短篇小说奖提名;因报道《我们的天才儿子》被大众熟知的金晓宇,依靠自学完成翻译,译作《本雅明书信集》获得文学翻译奖提名。多元身份的创作者集中入围,让新大众文艺从过去的“补充”“点缀”,正式闯入主流文学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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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者被看见的同时,相关理论研究也得到了肯定。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卓今的《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获得了文学理论评论奖。她以“劳者歌其事”为立论,关注新大众文艺背景下,民间写作、网络文学等多元创作形态,剖析数字时代创作主体下移的现状。她从外卖小哥雷海为夺得《中国诗词大会》总冠军开始留意那些“不在文学圈子里的人”,做了大量田野调查,发现真实的文学现场已经变了样,而旧的理论框子描述不了它。授奖词精准点出其著作的价值:“紧扣时代脉搏,捕捉文艺新风,以体系化思考推进新大众文艺的理论建构。”在卓今看来,自己的作品能够获奖,“本质上是整个新大众文艺创作群体获得了认可”。

打开一扇门

一座鲁迅文学奖奖杯,是高光,更是起点。获奖之后,王计兵和张二棍保持初心,依旧清醒看待自身创作。颁奖仪式现场,王计兵表示:“我现在依然是一名外卖员。”他曾多次公开表态,获奖之后也不会彻底脱离原本的生活,外卖骑手这份职业,是他观察社会的窗口。面对外界的各种声音,他回应:“我原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给我悬崖,我是瀑布;给我乱石,我是浪花;给我沙滩,我一寸一寸渗入大地。流淌是河流的命,干涸也是。未来还长,我还会有作品对岁月作出回应。我不是完美的,但缺点会让我对未来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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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棍则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省。他说获奖“必定会成为一道分水岭”,今后该主动“前功尽弃”。“一名写作者,总要不断直面自身的短板与局限,正视自己疏漏、浅薄、处处留有缺憾的文字,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配得上这样荣誉的人。”未来,他将以更温暖的姿态或更良善的态度,去描摹那些有温度、怀气象、见风骨的凡人小事。

他们的态度,印证了新大众文艺写作者的可贵。这些人拿起笔,不是为了成为“作家”,而是为了记录自己真实活过的每一天。王计兵把写作比作“捡拾文字,喂养精神”,张二棍把写诗看作“放生自己,体悟他人”,文学本就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放在更深层的维度来看,这些扎根生活现场写下的文字,能够得到鲁迅文学奖的肯定,相当于主流文学界为新大众文艺创作者打开了一扇门。矿工陈年喜、家政工范雨素、农民马慧娟,还有其他更多的写作者,都有了被看见、被接纳、甚至登上文学殿堂的可能。正如本届鲁奖评委、苏州大学教授孟祥春所说:“如今的文学夜空,不再是一轮皓月独放光芒,而是繁星满天的多元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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