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抖音百科。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 / 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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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依赖心理的病理

受迫害感

受害者、受害者意识、受害妄想、受害性等等,这些现在已被人们广泛使用的“受害”一词,溯其来源,大概始于明治初期。“受害者”相对于“施害者”同属法律术语,明治以前尚未见有记载,好像汉语里面也没有这个词。有趣的是,受迫害妄想症一词虽源于德语 Beeinträchtigungswahn,但字面上并不含有受害的意思。直译的话应是“侵害妄想症”,因为想要表达的是被侵害的意思,所以译作“受迫害妄想症”倒比德语原文更贴切些。最初在精神病医生之间,用“受害性”来形容被迫害妄想症的倾向,在今天的日常生活中,人们经常说“受害性地接受某件事”。我想可以如此简捷地表达受害心理的除了日语以外,恐怕在其他语言中是极为少见的。比如“为某事受到牵累”,用英语说的话,只能译成:误认为自己受到攻击非难。

总之,尽管受害这类词尚属新词,但现在已为我们日常生活中所不可缺少的了。这大概与日语中本来就有许多表达受害的具体表现有很大关系。比如,日语专家金田一春彦(《日语的特色》,《语言教室》日本广播协会编,1934年)曾就日语的被动用法举例说,英语的“房子被木匠盖好了”的说法在日语中极为罕见,相反,英语中没有的被动用法又常常出现在日语里。如“游戏场地上被建起一座房子”,它强调孩子们因盖起的新房子而失去了游乐场所的失望心情;“今天被雨淋了”也是类似的用法。像这样用被动态来表达受害意识的用法是日语的特征之一。此外,我们还可看到“……てくれる”(为我做……)“……てもらいたい”(我想请你这样做)“……てあげる”(我给你……做)等授受关系的表达方式也很有特色。因为这里明显有一种未能受益的心理,即受害心理在活动。

除此之外,日语中表达受害心理的常用词有“被打扰”“设障碍”等。“打扰”的日语汉字“邪魔”本出于佛典,原指阻碍人们修行的恶魔,以后用在日常生活中则泛指所有扰乱人心的事物或行为了。“邪魔”不仅表达了一种受害心理,而且可变换接续的动词来表达各种复杂曲折的心理状态,比如“骚扰”“碍事”“设障碍”等。我对此颇感兴趣,曾执笔写过一篇以《关于受害心理》的文章(《生活在今天》第32号,1969年4月)。论及受害意识与依赖心理的关系。我认为,依赖的原形是幼儿依附他人的心理,在这种情况下,幼儿需要一个独占其所依附的对象母亲,他会非常嫉妒母亲去关注别人。也就是说,幼儿把他人视为干扰物,并要极力予以排除。依赖的时候人们之所以常常意识到干扰物,因为能否依赖,完全是取决于对方的,想依赖的人经常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若对方没有满足自己的愿望,依赖者很容易受创伤,并引起情绪波动。

总之,受干扰的意识,即受害心理与依赖心理密切相关,正因为依赖心理普遍存在于日本社会,所以人们受干扰的意识也极为强烈。如前所述,“嫉妒”“障碍”中都含有受害心理。除了“受干扰”“受阻碍”这种直接表达受害心理的用法之外,可以说几乎所有用“干扰”的时候都是反映了一种受害心理。如表示加害心理的“干扰”实际上是受害心理“受干扰”之翻版,如果不懂得后者,也不会有意识地去加害别人。其实,想“干扰”别人尚属于一种比较轻微的受害心理,相当于前面提到的“偏执症”的心理状态。再者,认为自己是“累赘”的心理,是“受干扰”的一种反动,这是因为无法排除干扰,最后只有去否定自身存在,把自己当作干扰物。

由此可以看出,日本人心灵深处的受害意识根深蒂固,且司空见惯,以致产生了不少类似受害者意识的这类常用词,它也说明人们不仅会因一时的受害而引起烦恼,并需要从整个社会上确认自己所处的受害者地位。丸山真男(见第一章)早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他说,日本社会中处于领导地位的人居然也终日为受害者意识而忧心忡忡,他指出这与日本社会的“章鱼罐”型发展结构有关。但我认为还是应归结于日本人心中的受害心理,也就是依赖心理。不过,一般情况下,正常人的受害意识可以通过日本人特有的人际关系予以承认,当然有时会碰到受害意识极为强烈的人,即便考虑到各种客观理由也是令人难以容忍的,这就是精神病学上所说的受害妄想症,患有这种妄想症的人怀有极端的受害意识。以上两者的区别在于,正常人知道受害意识并非个人问题,它与自己所属的集团不可分离。与此相反,受害妄想症的患者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遭受迫害,在社会上自己完全是被孤立起来的。

表面上看,人们的确无法理解受害妄想症患者的病态心理,但从本质上来看,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病态的依赖心理。事实也证明,这些患者在社会上或在家庭里都处于孤立状态,许多患者在成长发育过程中没有体验过怎样依赖别人。虽然这主要是客观环境所造成的,但也有许多情况证明,他们对环境本身天生过于敏感也影响了其性格。他们在周围无形的压力之下倔强挣扎着长大成人,在自我意识渐趋成熟的时期仍然不能对自身有清醒的认识。他们只感到“自己受到干扰”“自己的想法会被别人否定”“自己的思想是被别人灌输进去的”“自己在受别人的操纵”,他们不会有“我就是我”的意识。出现以上症状时,我们通常把它诊断为分裂症,年轻人发病率相对来说居多。在他们长大成人进入社会后,一旦遭遇某种危机状态便会引发病症,表现出具体的受害妄想症,比如,看到旁边有人在悄声细语就马上断定他们在说自己的坏话。这种症状还屡屡并发为夸大妄想症,如深信自己与众不同,才遭受他人的迫害等等。除了分裂症的患者以外,其他病例也有显示受害妄想症与夸大妄想症状的。不过太专业的内容在此不再加以赘述。

下面再补充说明一下,成人之后患受害妄想症和夸大妄想症的人大多性格相当固执。“固执”(《精神分析和精神病理》,1970年改定版,参照“固执”一节)的含义很深,在说“执拗”(执念深)时,近似于前面提到的“懊悔”,只是“执拗”比“懊悔”更进了一步,含有欲复仇的目的。如果这种复仇的动机不是单纯地发自个人的怨恨,是属于社会公认的竞争范围之内的取胜心理,我们说他是“执著的人”,这就有夸奖的意思,称赞他不惧困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顽强精神。与此不同的是,容易诱发受害妄想症或夸大妄想症的执拗的人,他们执著的目标本身就极其荒诞,他们执迷不悟地追求一种虚幻的充实感和全能感。要说这些人在幼儿期完全没有得到关爱也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但在实际意义上他们确实从未真正享受过他人的关爱。换言之,他们很少体验过凭借依赖而获得的与他人的共感。因此,他们的依赖行为多带有独自取悦的倾向,动辄将自己与对方或某一对象混为一体,以达到某种自我充实感。同时他们往往抓住某一对象便执著地绝不放开,问其理由,本人也总说不清道不明。这也难怪,他们的确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这些人在人生中若遇到重大挫折时,即便理性上认为应该承认眼前的现实,但实际上却不可能认同,于是受害妄想症或夸大妄想症的发病将使他们陷入自我封闭之中而无力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