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9年,燕然山下,车骑将军窦宪率军追击北匈奴。随军的班固没有挥刀冲锋,却在战事结束后写下了著名的《封燕然山铭》。这块刻石记录的,不只是一次胜利,也把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推到了东汉军事史的高处。

有意思的是,窦宪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名将出身。他的起点,甚至有些难看。妹妹窦氏在汉章帝刘炟即位后受到宠爱,公元77年入宫,次年被立为皇后。窦家因此迅速显贵,窦宪也从普通外戚变成了洛阳城里没人愿意招惹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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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势来得太快,往往最容易让人失去分寸。窦宪看中了沁水公主的一处园田,竟派人强行买下。所谓“买”,实际上是仗势压人,公主不敢争执,只能暂时忍让。

事情传到汉章帝耳中,皇帝当场震怒:“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意思很明白,连宗室公主都能被外戚欺压,普通百姓又怎么可能保住自己的产业?窦宪被迫归还园田,这次冲突也让皇帝看清了窦家的骄横。

但窦宪并没有真正收敛。公元88年,汉章帝去世,年仅十岁的刘肇即位,是为汉和帝。窦太后临朝,窦宪的地位再次抬升,逐渐掌握朝廷与军队的重要权力。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又做了一件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事。齐王刘畅入洛阳会丧,得到窦太后亲近。窦宪担心刘畅借此获得政治影响,便派人将其杀死。案发后,窦太后自然震怒,窦宪也被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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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普通的争斗。外戚擅自杀害宗室,等同于向皇权和朝廷秩序发出挑战。窦太后把哥哥关起来,既有惩罚的意思,也有保护的意味。若交由群臣审理,窦宪很可能难逃重罪。

窦宪随后提出戴罪立功,请求统兵北击北匈奴。这个办法听起来冒险,却抓住了东汉朝廷最现实的需求:北匈奴仍在漠北活动,南匈奴则已经归附汉朝,双方长期对立。只要汉军愿意出兵,南匈奴便愿意充当前锋。

公元89年,窦宪被任命为车骑将军,耿秉担任副将。汉军联合南匈奴、羌胡骑兵,兵分几路北上。需要说明的是,这支军队并不是几十万汉军,而是由汉军、南匈奴骑兵和羌胡部队组成的联军,机动性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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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宪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没有摆开阵势与北匈奴慢慢消耗。他获悉北匈奴主力驻扎在稽落山后,挑选精锐骑兵轻装急进,连续奔袭,突然出现在敌军面前。北匈奴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阵形很快被冲垮。

战果极为惊人。《后汉书》记载,汉军斩杀北匈奴名王以下一万三千人,缴获马、牛、羊、橐驼等牲畜一百多万头,前后有八十一部、二十余万人归降。这里的“二十余万人”,主要是投降的部众,并非全部被当场俘获,这个区别不能混为一谈。

战后,窦宪与耿秉登上燕然山,命班固撰文刻石,宣示汉军功绩。所谓“燕然勒石”,后来成为古代战争中最具象征性的典故之一。北匈奴主力遭到重创,漠北政治格局也随之改变,东汉北部边疆获得了难得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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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比较战果规模,窦宪这次远征确实足以与卫青、霍去病相提并论,甚至在受降部众和缴获牲畜数量上更为突出。但战争条件并不相同,不能只拿数字简单排座次。卫青霍去病面对的是西汉国力鼎盛时期的匈奴主力,窦宪则借助南匈奴和羌胡力量,并抓住了北匈奴内部与外部压力交织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窦宪没有因为战功而洗掉政治上的污点。班师之后,他继续扩张权势,甚至有废立皇帝的企图。公元92年,汉和帝联合宦官郑众发动政变,窦宪被迫返回封国,后来奉诏自尽,窦氏家族也随之失势。

历史记忆往往很现实。一个人若既有赫赫战功,又有专权、杀人和谋逆嫌疑,后世叙述便很难只突出他的军事才能。窦宪的名字没有霍去病响亮,不是因为燕然山的胜利不够分量,而是因为那场胜利最终被他自己的政治结局遮住了。屹立于北疆的功名,和洛阳城中的骄横残酷,恰好构成了同一个窦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