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这样的人,哪有资格谈爱不爱

我叫老赵,今年38,河南驻马店人。她叫陈姐,40,甘肃定西的。

我们在青岛一个建筑工地上认识。她是食堂帮厨,我是钢筋工。

去年腊月,我前妻带着孩子改嫁了。她前夫更早,三年前在老家喝酒喝没了,留下她和两个上初中的孩子。

我们俩都是离了婚的人,都欠着一屁股债,都在工地上干最苦最累的活,挣最少的钱。

我们这样的人,哪有资格谈爱不爱。

认识她那天,我刚从老家回来。工地食堂还没正式开火,临时搭了个棚子,她蹲在一口大铁锅后面搅粥。北风刮得铁皮棚子哗哗响,她围巾包着半张脸,就露一双眼睛。

我端着搪瓷碗过去,她舀了一勺粥,又加了一勺。我说够了。她说:“多喝点,暖和。”

那天我记住她了。不是因为粥,是因为那勺多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都给最后来的工人多打一勺。工地上百十号人,她记不住谁是谁,但她记得住谁来得晚。

她说:“来得晚的都是干活干到最后的,得多吃点。”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02 搭伙过日子,不丢人

我们真正搭伙,是第七天。

那天收工晚,天已经黑透了。食堂的菜剩得不多了,她给我留了一份,用塑料袋装着,塞在我手里。我说谢谢。她说:“别客气,反正也要倒掉。”

我站在食堂门口没走。她收拾完东西出来,看我还在,愣了一下。我说:“陈姐,要不……咱俩搭个伙?”

她没说话,低头走路。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走到工棚区岔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路灯昏黄黄的,照得她脸上皱纹很明显。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行。明天搬过来。”

就这么简单。没有仪式,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我喜欢你”。

搭伙过日子,不丢人。丢人的是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我拎着一个蛇皮袋,装着我所有的家当——两床被子、一个脸盆、几件工服,搬进了她那个六平米的板房。

板房里一张铁架床,一个电饭锅,一个电磁炉,靠墙堆着几个纸箱子装衣服。她把床让给我一半,自己睡靠墙那边。

第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工棚里的风没那么冷了。

03 钱,是搭伙过日子最绕不开的东西

搭伙第一个月,我们没吵过架。

她做饭我洗碗,她洗衣服我晾衣服,她上早班我送她到食堂门口。工友开玩笑说“老赵有媳妇了”,我没反驳,她也没否认。

但钱的事,迟早要摊开说。

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把三千六百块工资全掏出来,放在床头的纸箱上。我说:“陈姐,钱你管。”

她看了一眼那沓钱,没动。她说:“你留五百自己花,剩下的放我这,月底对账。”

我说好。

从那以后,每个月发工资,我都留五百,剩下的交给她。她会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买菜多少钱,买米多少钱,水电费多少钱,我买烟多少钱。

月底她把本子给我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搭伙过日子,钱算得清,感情才不算乱。

但有一回,我差点跟她翻脸。

那是第三个月,我感冒发烧,浑身骨头疼。她给我熬了姜汤,又去工地医务室买了退烧药。我吃了药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数钱。

那个小本子摊开在膝盖上,她一张一张数着零钱,眉头皱着。

我说:“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钱塞回抽屉:“没事,你睡你的。”

我追问了半天,她才说:“这个月超支了,买了药,又给你买了件棉袄,月底怕不够。”

我一下子火了。我说:“谁让你给我买棉袄了?我有衣服穿!你花那冤枉钱干啥?”

她不说话,把抽屉拉开,把那件棉袄拿出来,抖开给我看——深蓝色的,厚实,领子带绒。

她说:“你那个工服都透风了,晚上骑车回去冻得直哆嗦,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件棉袄我到现在还穿着。每次穿上,都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是暖的。

04 我们这样的人,配不配有一点念想

搭伙第五个月,出了件事。

她儿子在老家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要赔八千块。她接到电话那天晚上,一句话没说,坐在床沿上发了一晚上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她眼睛肿着。我说:“钱的事你别愁,我有办法。”

她说:“你的钱不都交给我了?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吭声,去工地上找包工头预支了半个月工资,又找老乡借了两千,凑了八千块塞给她。

她看着那沓钱,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说:“老赵,这钱我一时半会还不上。”

我说:“谁让你还了?搭伙过日子,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也许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说“爱”这个字,但有些事,比说出口更重。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买了一瓶二锅头。我们俩坐在板房里,就着花生米喝酒。她喝多了,脸通红,话也多了。

她说:“老赵,你说咱俩这算啥?”

我说:“搭伙过日子呗。”

她说:“搭伙过日子,搭着搭着就搭出感情了,咋办?”

我没接话。她又喝了一口酒,说:“我前夫活着的时候,啥心都不操,家里全靠我一个人。跟你搭伙这几个月,反而有人疼了。”

我说:“我也是。前妻嫌我没本事,跟人跑了。你从来没嫌过我。”

她眼泪又下来了,没擦,就那么挂着。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两个孩子供出来,让他们别再打工了。我说我最大的愿望是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以后老了有个窝。

我们都是被生活锤过的人,不敢说爱,只敢说“搭伙”。但搭着搭着,心就搭进去了。

05 第七个月,我想明白了

现在是第七个月。

前几天我又发了一次工资,还是留五百,剩下的交给她。她接过钱的时候,突然说:“老赵,等这个工地干完了,你有啥打算?”

我说:“跟着包工头去下一个工地呗,还能咋样。”

她说:“我是说……咱俩。”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这个问题。

搭伙过日子的人,最怕的就是分别。但我们这样的人,连分别都不敢问。

我说:“陈姐,你要是愿意,咱俩就一直搭下去。不领证也行,不办酒也行,就搭着,一直到不想搭了为止。”

她笑了,眼角全是皱纹,但笑得特别好看。她说:“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铁架床上,听着板房外头的风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爱这个字太重了,我们这样的人扛不起。但“搭伙”两个字,我们扛得起。

搭伙不是凑合。搭伙是你疼我一下,我疼你一下,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她40岁,我38岁。我们都在工地上干最累的活,挣最少的钱,住最小的板房。

但我们有热乎的饭,有干净的衣服,有人等你收工,有人给你留门。

这算不算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每天收工回来,看见板房里亮着灯,锅里热着饭,她在等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