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最后两周,硅谷的资本密集涌向一个此前少有人关注的AI产业链环节。先是Stripe宣布收购OpenRouter,一家员工数百人、按模型调用量计费抽佣的初创公司。今年5月,其B轮估值还是13亿美元;三个月后,交易对价落在75亿到80亿美元之间。估值翻了五倍多,创下Stripe自身的收购纪录。

一周后,英伟达也跟进了。先是一项约60亿美元的技术授权加投资协议,将AI编程公司Poolside的百余名工程师收入麾下,目标是造出能与DeepSeek、Kimi K3掰手腕的开源模型。紧接着,8月26日,英伟达被曝出更大的手笔——129亿美元收购Hugging Face,那个开发者普遍注册的模型仓库,年化收入不过1.5亿美元。129亿除以1.5亿,是86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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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倍收入是什么概念?

当年微软收购动视暴雪,付了6倍;亚马逊买下全食超市,付了1倍。传统并购按收入给倍数,这桩收购按的却不是收入,而是这家公司在AI产业链上的位置:站在模型的下游、应用的上游,处在选模型、调模型、付钱的必经环节。

两周之内的三笔交易合计260亿美元,买家是支付公司和芯片公司。AI产业的利润,正在从智能的制造转向智能的流通。但值得关注的是,这场流通的模型供给端在中国,交易双方却都在美国。

86倍收入的收购,买的是6%的市场

企业支出数据平台Ramp最新一期AI Index(8月12日发布,样本为美国企业)给出了关键数字:使用模型服务平台(提供开源模型和中国模型接入)的美国企业占比为6.1%,较1月的4.5%仅上升1.6个百分点。同期,Anthropic和OpenAI的美国企业付费覆盖分别为43.5%和39.7%,绝大多数美国企业仍然直接采购闭源模型的API,不经过模型服务平台这一层。

不过,Ramp的数据里还有一个细节。模型服务平台采用率从4.5%升到6.1%,理论上每切走一笔调用,OpenAI和Anthropic就少收一笔费用,但两家来自企业的支出并未因此减少。Ramp的原话是,这种增长尚未实质影响企业在OpenAI和Anthropic上的支出。

与此同时,OpenAI的采用增速确实在放缓。放缓的原因不在新买家——首次购买AI的企业仍然只买美国闭源模型;根源在存量,两家的增长越来越依赖老客户增购,而其中支出最重的那批企业,调用量最大、对成本最敏感,增量正流向开源和中国模型。开源模型的渗透从付费能力最强的头部客户开始,这个占比眼下还小,但增长的势头,比眼下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买的是什么?三笔交易的共同落点

三笔交易的共同落点,是开发者选模型、调模型、付钱的链路。

先看Stripe和OpenRouter。OpenRouter让开发者通过一套统一API,在60多家供应商的300多个模型之间自由切换,根据任务复杂度、价格、速度自动分配调用,按透传价格收费。平台累计注册开发者超500万,日请求处理覆盖千万级开发者,2025年中时年处理Token量已超过100万亿,单日峰值突破1万亿。作为对比,OpenAI整个API在2025年10月的日均Token量约为8.6万亿。

这个环节有多关键,Stripe CEO帕特里克·科里森在公告里表示:Token是企业使用AI的核心货币。支付公司最清楚这种生意的价值。每一笔银行卡交易,资金在发卡行和收单行之间划转,中间要过一道清算,Visa和万事达按交易金额抽成,靠这个赚了几十年。OpenRouter之于模型调用,正是同一个位置。

再看英伟达和Hugging Face。这家社区2025年已拥有1300万用户、超200万个公开模型和50万个数据集,OpenAI、Meta、阿里、DeepSeek、智谱都把这里当作核心分发渠道。英伟达买它的逻辑与买OpenRouter不同,属于防御性的生态卡位。

资本的目光,正在从模型层移向管道层

有媒体分析指出了英伟达的意图:OpenAI、Anthropic等闭源巨头正在自研AI芯片,试图摆脱对英伟达的依赖。英伟达的判断是,开源模型的繁荣是对冲闭源威胁的最佳防线,开源开发者越多,英伟达的GPU需求就越难被任何一家闭源巨头切断。黄仁勋近日还联署了24家企业(亦有报道称25家)致信美国政府,公开支持开放权重模型,这封信本身是对"开源是安全资产"这一判断的官方背书。

还有一个细节,不到一年前,Hugging Face曾拒绝英伟达5亿美元的投资,当时估值约70亿美元,理由是不希望独立性受影响。而英伟达早在2023年就参与了Hugging Face的2.35亿美元D轮融资。一年后,同样的两家公司,价格变成129亿美元,性质从参股变成全资收购。当独立开放的社区自己谈好了收购条款,独立性这三个字,就成了交易文书里的一行历史备注。

这三笔交易背后,是资本对AI产业价值链的一次重新定价

模型层的价值依然在,管道层的价值此前被低估。三年前的市场逻辑是,模型是核心资产,GPU是核心瓶颈。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模型之间存在显著的能力鸿沟。但现在,支撑这个逻辑的前提正在松动。

第一,模型能力在快速均质化。Ramp的研究直接指出:"开源模型与闭源的差距已缩短至几个月",而Anthropic最强模型Fable 5以两倍于GPT-5.6 Sol的价格上市,一个月后只占Anthropic token量的6%,市场刚刚给更强的模型标出了价格上限。当为顶级模型支付的溢价触到天花板,企业的决策变量就从哪家最强变成哪家性价比最高、切换成本最低。

第二,Agent时代放大了路由的价值。在智能体场景中,一项任务可能产生数百乃至数千次调用,单次调用看似很小的价差,放到大规模业务中会被成倍放大。当一次对话变成一条流水线,选哪个模型跑哪道工序就成了一个实时的经济优化问题。OpenRouter被Stripe看中,逻辑就在这里。

价值链随之迁移,训练模型的公司持续投入、竞相降价,而在模型之上、应用之下的那一层,即托管、路由、计量、结算,成为资本竞相追逐的标的。

同期还有另一个事件

AI数据公司Databricks原本只计划融资10亿美元,投资人争抢之下最终敲定50亿美元、估值1900亿美元。不管最后哪家模型胜出,提供数据、算力与分发的基础设施公司都有生意做,资本现在的动作,是把这些环节整体买下。

这个结构并不新鲜。三十年前,互联网价值从ISP迁移到门户,再从门户迁移到平台;十五年前,从应用商店预装迁移到超级App。每一次迁移的共同规律是,当底层供给过剩且同质化,价值就向分发与结算的咽喉地带集中。AI正在重演这个过程,只是速度快了一个数量级。

悖论:供给在中国,管道在美国

这一轮管道收编里最错位的一组事实是,管道里流通的流量,大部分来自中国。

Hugging Face上,中国模型的下载量占比达到41%,首次超过美国的36.5%。这是Hugging Face官方《State of Open Source: Spring 2026》报告的结论,中国由此成为该平台最大的开源模型供给方。

OpenRouter上,中国开源模型的Token消耗占比在2026年5月已达约61%;7月底,平台Token量周榜前五名全部来自中国机构,小米Mi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