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朝鲜北部一处简陋的前线指挥所里，梁兴初盯着地图，一言不发。几天前，他还是彭德怀口中的“虎将”；转眼之间，却被当面斥为“鼠将”。这番落差，后来成了第三十八军军史上极特殊的一页。
梁兴初不是没有战功的人。早年参加红军，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屡任主力部队指挥员，因作战勇猛、性格刚烈，部下私下称他“梁大牙”。第三十八军的前身，正是红军时期一路打出来的老部队，彭德怀对它熟悉，也寄予厚望。
可入朝第一战，第三十八军的表现并不理想。
1950年10月下旬，志愿军发起第一次战役，第三十八军奉命进攻熙川，目标是南朝鲜军第八师。按照部署，第一一三师担任主攻，第一一二师向东迂回，切断敌人退路，第一一四师负责策应。
战斗原本有机会打成歼灭战。偏偏在关键时刻，部队接到一份关于“黑人团”的情报。所谓“黑人团”，指的是美军黑人士兵组成的部队，在当时志愿军官兵印象中，这类部队装备精良、火力强悍，不能轻视。
第一一二师将这一情况上报后，梁兴初对熙川守军的实力判断明显偏高。他担心贸然出击遭到强烈反击，行动变得谨慎起来。等到部队真正攻入熙川，才发现情报有误，原先准备围歼的南朝鲜第八师已经撤走。
敌人跑了。
这次失误，直接影响了第一次战役西线的作战效果。志愿军总部总结战况时，彭德怀压不住火气，拍着桌子批评道：“都说梁大牙是打铁的，是一员虎将，我看是鼠将！”
话说得很重，连第三十八军也被一并点名。梁兴初在战场上挨骂并非第一次，但被彭德怀这样当众批评，还是头一回。他心里不服，却也明白，熙川一战确实没有完成任务。
有意思的是，彭德怀骂的并不只是梁兴初个人。第三十八军是志愿军西线的重要突击力量，若这样的老部队在关键时刻畏首畏尾，整个战役部署都可能出现漏洞。对一名军长而言，判断失误往往比战斗失利更值得警惕。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第二次战役前夕。
1950年11月23日，志愿军副司令员韩先楚来到前线，在德川东北降仙洞一处潮湿的矿洞中召开会议。按照计划，第三十八军和第四十二军一部共同攻击德川，切断敌军退路。
刚挨过批评的梁兴初站了起来：“打德川，我们全包了！”
韩先楚看着他：“能行吗？”
梁兴初回答：“保证吃掉德川的敌人。”
这不是一句逞强的话。梁兴初已经意识到，第三十八军必须用一场硬仗证明自己。会后，他和参谋人员反复研究敌情、地形以及穿插路线，整夜没有合眼。传说他一夜抽掉的烟头，装满了一大碗，这个细节未必能概括全部过程，却能看出当时指挥压力之重。
11月25日，第二次战役在西线打响。第三十八军迅速向德川方向突进，行动比预定时间大大提前。经过激战，部队歼灭南朝鲜军第七师主力，缴获大批武器装备，并俘获部分美军顾问和军官。
德川一战打得干脆，第三十八军的士气重新提了起来。彭德怀听到战报后，对梁兴初说：“这回打得好。”一句话不长，却让此前笼罩在部队上空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但德川并不是终点。第三十八军随即向军隅里、价川一线穿插，准备堵住美军第九军南撤的道路。此时，战场形势已经从局部进攻变成了争夺交通要点和退路的较量，速度比火力更重要，谁先占住关键位置，谁就能把对手逼入险境。
第一一三师承担了极其艰苦的穿插任务。据战报记载，该师连续行军，长距离奔袭后抢占三所里、龙源里，堵住了美军南撤和北援之间的通道。美军第九军试图集中兵力突围，北面又有部队接应，双方一度相距很近，却始终无法打通道路。
第三十八军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顶住了压力。敌军拥有飞机、坦克和重炮，志愿军则要依靠夜行军、近战和阻击阵地拖住对手。战斗最紧张的时候，阵地反复争夺，部队伤亡增加，弹药和粮食补给也十分困难。
韩先楚赶到前线后，对梁兴初说：“胜利已经属于我们了。”
这句话并非轻松的判断。第三十八军确实付出了很大代价，才把美军第九军牢牢钉在撤退通道上。最终，美军不得不抛弃部分重装备，向西突围，西线战场的局面因此发生根本变化。
战役结束后，彭德怀亲自起草嘉奖电。电文中，他高度肯定第三十八军特别是第一一三师先敌占领三所里、龙源里的行动，称其在敌军空袭、炮击和装甲部队反复冲击下，仍然完成了阻击任务。
电报写到末尾时，彭德怀又加上两句话：“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第三十八军万岁！”
这份嘉奖令传到前线，梁兴初久久没有说话。第一次战役中那个被骂作“鼠将”的军长，终于用战场表现作出了回答。此后，第三十八军“万岁军”的称号传遍全军。
1955年，梁兴初回国后受到毛泽东接见。毛泽东握着他的手说：“久仰，久仰，‘万岁军’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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