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洲的西瓜，今年熟得格外难|吴平|天兴洲|武汉|江心洲|西瓜

在随水兴盛，又为水淹没的江心洲，瓜农如何与愈发反常的气候相处，又或者，只能被遗忘、被搬离？

◉2022年11月的江沙小路

沙滩的尽头，是什么？

这天，沙滩被高楼围住，江面升起灰黄色的雾气。2022年11月，我踩在了长江之中。那时正值长江枯水期，非航道一侧的江水退去，露出细软的江底沙砾。低洼处存了水，鸟的脚印出现在水坑附近，一具青蛙的尸体已经晒干，野草冒了出来。限时出现的沙滩尽头，连上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土地。

那是天兴洲。

每年冬季一段时间里，武汉市民可以步行抵达这个位于洪山区近郊的小岛。到了夏季，这条江沙小路会被吞没。年复一年，江水带来泥沙，沙土成为了种植西瓜的基础，叠加独特的“环江小气候”，造就百年历史的天兴“瓜洲”。但水也一次次越过堤岸（堤顶高程28.5米），或在破口行洪时，被主动引入岛上，让这里的人不得不离开。

在今年“卖不上价”的河南瓜农争着把西瓜送上“大车”，进入运销网络的同时，天兴洲西瓜早已退出了批发市场，转而面向消费者，做精品直销。这里甚至有一家上过外交部晚宴的“瓜博园”。可是，洲岛的行洪区定位、上岛的不便和尚未落定的用地规划都制约着生产与销售，仍在种瓜的本地瓜农越来越少。

◉左图：天兴洲区位图，右图：上洲路线图，作者制

我跟随着这季西瓜的生长，想知道：在气候变化愈演愈的今天，上半年接连不断的雨水，对天兴洲西瓜产生了什么影响？如今谁还留在洲上种瓜？这里种瓜的经验，又如何留存与变化？

洪水之后，暂时之洲

长江洪水始终威胁着天兴洲。1954年，天兴洲淹没后（水位29.73米，历史最高），被划为行洪区。20世纪60年代，天兴洲三次溃堤；1970年积涝成灾；1983年（水位28.11米）、1995年（水位27.79米）、1996年（水位28.66米），洪水又侵袭。

1998年，武汉遭遇20世纪长江全流域性第二次特大洪水。武汉关最高水位达29.43米（警戒水位27.30米），整个汛期93天，武汉关水位超警戒持续73天，共经历八次洪峰。《湖北日报》中，关于洪水的报道连续两个多月占据头版。次年，天兴洲再遭洪水。

为使当地居民免遭洪水，1998年汛后，中央政府提出了“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移民建镇（村）”，要求部分行蓄洪区和低洼地带受灾村庄不再就地重建，而采取就近迁移或易地重建的方式，以恢复行蓄洪作用。

1999年，天兴洲被确定为“单退”民垸，实行“退人不退耕”：一旦发生较大洪水，村民们耕耘的土地要承担行洪的任务，虽然在非汛期，村民依然可以在洲上生产、生活。政府鼓励居民搬走，洲岛上的学校、医院陆续迁出，大多数居民被迁入江对岸的安置小区绿岛小区，只有少量老人仍生活在天兴洲上。

此后，天兴洲曾被规划为生态绿洲。但洲岛上仍有数千亩基本农田。基本农田、耕地红线保护与退垸还江政策冲突。在2026年洪山区政府的公开回复中，专项规划仍在编制和审查中。

在少数仍在种瓜的农户们看来，三峡大坝投入运行后，洪水来得没有过去那么频繁，1999年后，天兴洲于2002年（水位27.76米）、2020年（水位28.77米）行洪，2016年（水位28.37米）转移非防汛人员。

更令他们担忧的是恶劣天气。今年的早春低温、四月强对流和五月接连落下的暴雨，一次次打乱了西瓜的生长节奏。而出于城市更新的需求和土地权属问题，绿岛小区的居民，又要搬了。

◉左图：枯水期的江沙小路（作者拍摄，点击可看大图）。右图：2020年7月11日，天兴洲扒口行洪。图源：澎湃

候鸟式耕作

今年五月初，我打车上了天兴洲。洲岛上铺展着大片农田，一些屋前长满了杂草，看起来鲜有人居住。下了车，我拨通了彭安的电话：“怎么去您那呀？”

“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就能看到我们了。”他说。

彭安四十多岁。每周两三次，他如候鸟一般过江，往返于绿岛小区与天兴洲。早上，他与外地嫁来的妻子玉珍乘定制公交上岛。最早一班公交于七点十分发车，路程二三十分钟。班车很挤，全是来天兴洲干活的人。但即便是最早一班公交车，对农民来说也还是晚了。更多时候，彭安和玉珍早上骑电动车，路程大约40多分钟，到达时，地里的露水还是凉凉的。

彭安家种的是露地西瓜。一亩地里有三条长垄，只有一垄种了瓜。太阳直直落下来，叶片贴着地膜和田垄伏在土上。凑近了看，黄色瓜花下，藏着带白色绒毛的小瓜纽。这是雌花下方尚未授粉的子房，受精成功后，就会膨大成西瓜。

我和玉珍蹲在田垄边给瓜“牵藤”：把缠绕在一起的瓜藤“捞”出来、顺开，分往田垄两侧，为伸蔓、结瓜留出生长空间。同时，要把瓜叶的正面朝着天，让它多受光。

玉珍说，瓜藤上第三片叶子长出的瓜纽，要掐掉。此时藤蔓还没长壮，长出来的瓜容易空心、厚皮。长在十片叶子以上的瓜纽才能留。她数着藤蔓找到一个要保留的瓜纽，摘下一株雄花，往瓜纽上方的雌花花心上轻轻一碰，完成了人工授粉。此后，若瓜纽子没有萎缩脱落，就算“坐了瓜”。

“瓜坐住了，若是温度高，西瓜就像吹气球一样，一天一个样子。”她说。

太阳晒得人发晕，我蹲了一会儿，就得站起来背对着太阳缓一缓。玉珍一直弯着腰往前挪，“腰疼，前年生了个病，一直吃药，现在弄个一两个小时就弄不动了，哎。像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容易，我的姑娘还在家里睡大觉。”

像彭安和玉珍这样坚持耕种的本地瓜农已经不多了。他们认为种地赚不到钱。这垄地，至少要投入500元肥料钱，加上地膜、请大车子犁地，也得几千块。成本每年都在升，但售价却几年没涨。玉珍说，“现在能挣一点是一点，有时间就上来‘加点人工’。”由于种植规模小，收益有限，他们省去了修剪侧蔓等更精细的工序。修蔓可以减少枝叶对养分的消耗，使养分更集中地供给果实，从而提高坐果率和果实品质，稳定产量。

除了种地，他们平日还做各种零工，一天能“稳定”挣一两百元。彭安做过搬砖、搬家、砸钢筋等工作。“有活就干，没活就上岛种地。”他说。

除了西瓜，地里还种了蚕豆、辣椒、土豆。等西瓜收了后，再种萝卜、白菜。种的蔬果主要是自家吃，其次也顺道送人情，多出来的才会出售，补贴家用。通过这种低投入、低产出的方式，他们把种瓜的风险控制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要是能找到好工作，我就不种瓜了。”彭安说。

◉左上：未牵藤，左下：牵藤后，右上：瓜纽子，右下：授粉（点击图片看大图）

反常瓜季

彭安说，“今年的瓜晚了。”今年五月初，西瓜才刚结瓜纽子，去年同期，西瓜已经有两三斤一个了。五月我和玉珍在地里牵藤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一株瓜藤长得比其他的要短，指给我看：“上个月下冰雹把它打坏了，又是风又是冰雹，正是瓜开花的时候。”

彭安认为，瓜期推迟与今年早春的几次降温阴雨有关。相关研究也表明，低温会延缓西瓜伸蔓、开花和坐果。

除了玉珍家，桂英家的露地西瓜也受到了阴雨的影响。桂英今年六十岁，年轻时从外地嫁到天兴洲。

五月中，我拜访了桂英。只半天的暴雨，她的七亩多地里就积起了齐膝的水。她穿着雨衣去地里挖沟，必须尽快把水引到排涝沟里。瓜秧若在水里泡久了，等太阳出来一晒，就活不成。

远远看去，瓜藤瓜叶都已长得十分茂盛，绿绿的一层盖着地面。在我这个外行眼里，看起来长势不错。可桂英蹲了下来，拨开叶片，指着一个小瓜纽子说：“你看这个瓜纽子就不行了。雨水多了，瓜纽子一沾泥，表面的汗毛眼被泥巴堵住了，就坐不了瓜。”

“万物生长都靠太阳，冇得太阳莫事都不行。你跟天斗跟地斗，你斗得过吗？我们天兴洲只要是落暴雨，两天三天，地里就是一片白，内涝。我们种地的人，时时刻刻关注天气预报。”她说。

瓜田旁已搭起了看护棚。“再过十几天，这里就可以接待前来采摘的顾客了。”

和天气预报报道的不一样，突然，地里又下起了雨。桂英跳了起来，举着胳膊把棚顶的积水顶了下去。

除了西瓜，今年桂英种的西红柿和黄金瓜（金童西瓜）都不甜，“不上味”。

种植大户、瓜博园老板吴平总结道，天兴洲独特的沙土、江水和雾气孕育了瓜果独特的风味。沙土升温快、排水透气，江水的涨落留下了泥沙和养分，清晨的雾露能滋养瓜叶和瓜皮。只有水“不多不少”时，西瓜才能脆而甜。

可今年的雨水太多了。西瓜喜光怕涝，主要是根系对于土地湿度变化格外敏感，不耐低温。

一季西瓜从早春长至夏季：年后开始育苗，七月中下旬下市。可今年，4月8日湖北多地遭遇冰雹、雷暴大风和强降雨，武汉出现了有气象观测记录以来最早的一场大暴雨；5月16日至19日，湖北出现今年以来最强的区域性暴雨；5月24日，武汉再次发布暴雨红色预警。持续阴雨和光照不足，不利于果实积累糖分和风味。

再叠加今年三八妇女节前后移栽西瓜时，多轮冷空气和阴雨来到武汉，瓜苗生长缓慢，于是今年西瓜的成熟与上市也推迟了。彭安记得，六月初天气炎热，他的一批瓜能卖到3元/斤。但更多瓜梅雨季才成熟。“阴雨天成熟的瓜品质不好，有顾客打电话找我要瓜。我没卖，瓜烂在了田里。”桂英家也是如此，他们依靠熟客做长期生意，宁可不卖，也不想坏了口碑。今年，彭安和桂英的亩产都是4000多斤，能卖的，不到一半。

彭安和更多瓜农都想有“好天气”，这是指下一场雨，再晴上五六天。不能雨下个不停，也不能连日干旱。这三年的年成都不好。去年天干，瓜藤子同样长不起来，瓜品质不好。有其他种植户告诉我，去年亏了钱，今年已经不干了。“露地西瓜就是赌博！”

◉左图：五月中，桂英地里里沾了泥巴的瓜纽子，右图：入梅后，彭安地里未出售的西瓜

大棚西瓜

在我的想象中，标准化、科技化、规模化经营着三百多亩种植基地的瓜博园，有着与本土小农种植“靠天吃饭”的“对立”，可事实却消解了我的预设。六月初，正值西瓜收获期，我来到洲尾的瓜博园，却发现看护棚下只零星散放着少量西瓜。

2015年，山东人吴平与合伙人承包了洲尾的土地，搭大棚，成立种植专业合作社，并取名“瓜博园”。他看中了江心洲独特的水土条件。“我一吃就发现它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你把天兴洲西瓜拿到山东去种，累死你都种不出来。”吴平说。在与农科院的合作中，他先后试种了101个西瓜品种。

2018年，瓜博园种植的天兴洲西瓜登上了外交部湖北全球推介活动晚宴。吴平回忆，见报后的那个周末，西瓜被专程上岛的居民一抢而空。瓜博园入口处，立着由西瓜院士吴明珠题字的立牌“百年瓜洲，誉满荆楚。”

大棚确实有它的优势。吴平说，从雌花开放到西瓜成熟，需要1000℃的积温。大棚能使西瓜每天获得更多积温，因而能够更早成熟上市，卖上好价。此外，大棚还能挡住日常的风雨。他一年种两茬瓜，九年收了十八茬。因为规模大，他能以48元/包价格买到市场价80-100元/包的有机肥。“露地西瓜没有保障，怎么种怎么亏。”他说。

可大棚却挡不住洪水和让人措手不及的极端天气。投入更高、面积更大的刚性设施，往往也意味着更重的损失。吴平这几年，光大棚就建了三轮。

一开始，他投资了280万。没成想，第二年天兴洲就被洪水淹了，四百个大棚仅剩下17个，其余都被冲垮。“那时我坐在江边哭，江水就在我的脚下。其他人都劝我，别想不开。”

洪水过后，他重新搭上了大棚。隔一年，他又遇上一场大雪。那早，他在田里一边走，棚子一边响，眼看着一个个变形倒塌，抢也来不及。除了一个“独苗”，其余大棚全垮了。

第三次是2024年的一场冻雨，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冻雨。“天气预报说冻雨，我想雨嘛，怕什么呢？错！”冻雨虽然下的是雨，但落到大棚上就结了冰，不一会就把棚子整个冻住。“你想动都动不了，你就看着它被冻雨压垮，那个鬼冻雨，又把我搞惨了。”

据吴平估算，三次大灾造成的累计损失超过五百万元。“气候很厉害。2016年的时候，那个雨就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不停地下，下了二十多天呐。水就涨起来了，那就完了啊。那个雪也是的，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他们无法购买农业保险，保险公司以这里是“特殊作物区”为由，拒绝承保。

在他看来，天气预报只能报道短期的气象。种地要不断地往地里投资，他得在下种之前，就先判断这一年适不适合种瓜。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提起了一套天兴洲口口相传的农谚——（大年）初一看风：东风主龙，北风主涝，西风主虫，南风主旱。“初一天气预报一年”他说。今年初一，从清晨到中午，东南西北风都刮了一遍，下午，风向才稳在西南风。按他的判断，这意味着上半年气候多变，下半年会干旱少雨。除了初一看风，还有“两虫一鸟”：通过洲岛上喜鹊窝的高度、蜗牛爬树留下的白色痕迹、沙滩上是否出现大量臭虫，来判断是否发大水。

“这些东西你解释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你就看就行了。”在他看来，今年上半年的天气印证了他的判断。

基于这些判断，今年他大幅减少了西瓜，改种玉米。尽管玉米不能卖出高价，但收成能覆盖地租和三名工人的工资，还能申请农业补贴。一位基层工作者提到，天兴洲不属于产粮区，不同作物的补贴条件也不同，玉米种植规模要大于30亩，才可以申请农业补贴。

“明年我也不准备种瓜，”吴平说，“97年，强厄尔尼诺，第二年发了98特大洪水。今年又是强厄尔尼诺，明年大概率阴雨连绵，河水泛滥。”

大棚无法为吴平提供更高的气候韧性，但不意味着吴平不再继续。相反，他想扩大规模，并计划为天兴洲西瓜申请地理标志。

“种瓜最难还是卖”

武汉人都记得在火炉一样的天气里吃天兴洲西瓜的场景。“那时候，我家夏天前半段吃圆圆的天兴洲西瓜，皮厚、水分多、口感脆。夏天后半段吃长长的瓜，是宁夏石头瓜。”一位市民回忆。

据史料记载，1919年，天兴洲开始引种西瓜。直到1969至1972年，西瓜种植面积达到耕地总面积的30%。上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作为计划经济年代的经济作物区，天兴洲西瓜曾格外紧俏。到了夏天，大单位的两三百辆车子排着长队，来天兴洲买西瓜，作为员工福利。那时，天兴洲西瓜价格比同类西瓜至少高出两成。

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武汉近郊开始搭大棚，一茬收多茬，西瓜梯度上市。外地的优良品种和早熟品种不断进入武汉。而露地种植的天兴洲西瓜上市较晚，随着单位集中采购渠道消失，销售靠瓜贩收购或瓜农进城售卖，一度出现滞销。

虽然21世纪初，武汉居民还能在菜场和路边买到天兴洲西瓜，但颓势已无法阻挡。

2007年，区政府从外地引进新品种扶持天兴洲西瓜产业。而次年天兴洲西瓜的批发价依然为0.6元/公斤，远低于产地浙江西瓜的2.2-2.6元/公斤。

今年八月底，在武汉白沙洲水果批发市场中，多位商家告诉我，本地西瓜早已不进入批发市场。市场里销售的是宁夏、甘肃、海南等地的西瓜。一位商家说：“今年的批发价最高在2-2.5元/斤，去年还能卖到3元/斤。”他指着一堆甘肃西瓜说：“这瓜几毛钱，摆在这都没有人要。”

在商家们看来，市场供需决定西瓜的行情，今年的销量比往年差。我问，是因为武汉今年夏天更凉快吗？ “是大家手里都没钱了吧。”一位商家姐姐说。

◉天兴洲西瓜丰收。图源：《武汉市志农业志》，武汉大学出版社，1991出版

天兴洲西瓜成熟较晚，上市时外地西瓜已大量进入市场。况且，种瓜的人少了，瓜贩子也少了。瓜农更现实的出路是熟客团购和观光农业——想吃天兴洲西瓜的顾客亲自上岛采摘。

这也意味着客流量与社交平台的在线营销变得格外重要。今天，决定谁还能长期留在土地上的，是连接资源的路数和运营销售能力。吴平有五个熟客群，共有两千多名“吃瓜群众”，据他观察，这些顾客多是城市中产。此外，他还有长期合作的大客户。

种植经验也在变：老一辈用饼肥、鸡肥、鸭肥、鹌鹑肥、猪肥，每家的瓜味道都不同。而新一辈瓜农们多用肽肥、马粪肥、木头肥……吴平认为现在机器榨油更彻底，豆饼里没多少油分了，他改用木质有机肥，还加入发酵后的黄豆肥，增加香气。

瓜博园将天兴洲西瓜的价格提升到了老瓜农不曾想过的价格。在西瓜专家的品鉴指导下，一款彩虹瓜一度卖到18元/斤。通过规模经营、品种试验、农文旅采摘与媒体宣传，天兴洲西瓜从曾经菜市场里的“口粮瓜”，变成了面向特定消费群体的“精品瓜”。

尽管市场被二次打开，价值得到了提升，天气仍是种植者无法控制的变量。

2024年4月，连通天兴洲与青山的汽渡临时停航，至今未见复航公告。唯一的上岛公共交通是每两小时一班的定制公交。同年11月，对非天兴洲居民的上岛车辆实行预约制，车辆被控制在每天三百辆内。对于依赖城市人流的天兴洲农业，交通不便再次带来了新的销售困境。

一种长期而含混的中间态，既是瓜田在天兴洲的处境，也是天兴洲在武汉城市发展中的处境：旧有的生产与生活秩序不断被打断、悬置，新的关系在缝隙中重新组合。在江水的涨落，极端天气的常态化与城市政策的不确定之中，小农通过候鸟式耕作、自食与送礼、熟人销售与小规模采摘，勉强维系着与土地的关系。当悬置仍在继续，“临时”成为日常，过渡便不再是通往某个确定未来的阶段，而成为了他们的生活本身。

“我的心情总不能平静，始终处于一种波澜之中。”桂英说。

-这是食通社第837篇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