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取经之后,黄风岭,天命人,面对一群被虎先锋当作食物的老鼠。那座血池旁,鼠尸堆积如山,空气里全是妖气。奇怪的是,虎先锋吃的并非普通野兽,支线文字里明明留下了一句:这些老鼠身上,还有一点“人味”。

这不是单纯的妖怪嗜血,而是黄风岭背后那段被掩埋的国难。

黑神话:悟空》第二回把故事放在黄风岭,却没有只讲黄风大王和孙悟空交手的旧事。它借一群老鼠,牵出了斯哈哩国,也就是《西游记》里提到的流沙国。更耐人寻味的是,国民变成老鼠,表面看是妖怪带来的灾祸,往深处看,却和神佛的控制脱不开关系。

《西游记》原著中,黄风大王本是灵山附近的黄毛貂鼠,因偷食琉璃盏中的清油,被如来降服。按常理说,这种偷盗之罪并不算大,如来没有直接杀他,而是让灵吉菩萨带着定风丹和飞龙宝杖,将其安置在黄风岭看管。

说是镇压,实际上更像放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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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风大王盘踞黄风岭,收拢妖怪,过着自己的日子。直到虎先锋抓来唐僧,事情才彻底失控。原著里的黄风大王很清楚,虎先锋绝不是孙悟空的对手,却仍让他前去迎战。虎先锋战死后,游戏中的虎兄虎弟便把这笔账记在黄风大王头上。

“父亲死于他见死不救。”

这层仇恨,解释了虎先锋为何用大量老鼠泄愤。老虎吃鼠,本来是天性,可在游戏里,它更像一种针对黄风大王的报复。因为那些老鼠不是天生的妖物,而是斯哈哩国的百姓。

斯哈哩国有一个特殊称呼:日落之国。

《西游记》写得很清楚,那里接近太阳落下的地方。太阳真火坠入西海,海水受热翻腾,声音巨大,足以震死城中的孩童。于是,佛家赐下一面落日鼓,让国人在黄昏时击鼓,以鼓声遮住海沸般的落日之声。

这件法器确实救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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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它救过人,斯哈哩国逐渐把佛法奉为国家秩序。百姓信佛,王室造像,黄金被铸成佛像,整个国家似乎变成了一座黄金佛国。问题也随之出现:寺庙越来越多,僧人越来越多,国王的权威却被不断削弱。

沙国王于是下令拆庙毁像,驱逐僧人,甚至将流沙国改称斯哈哩国。这里并非简单的“国王突然反佛”,而是王权与宗教之间的冲突终于摆到台面上。信仰本可护佑百姓,一旦变成统治工具,也可能反过来压住世俗政权。

有意思的是,灾难恰好在这之后降临。

每当百姓敲响落日鼓,边境便出现一只巨大虫妖,所到之处村庄毁坏,百姓死伤。黄袍员外带着天命人回到古国时,讲出了这段往事:黄风大王途经此地,感应到蝮蝂身上似有佛力,便出手将其击败。

沙国王感激黄风大王,封他为国师,还下令全国尊鼠为天佑之物,颁布“敬鼠令”。在国王看来,这是报恩;在大王子看来,却是引妖入国。群臣联名反对,大王子甚至当面掀翻祭案,结果被投入牢中。

等他再次出现,镜子里已经不是英武的王子,而是一只肥硕的大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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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变化蔓延到整个国家。百姓、官员,甚至沙国王本人,都成了鼠妖。游戏没有把这件事解释得滴水不漏,但线索已经摆在眼前:斯哈哩国的灾变,很可能不只是黄风大王带来的后果,也包含佛家势力对“背弃信仰”的惩罚。

蝮蝂为何偏偏在灭佛之后出现?它身上的佛力从何而来?结尾画面又特意提到,文殊坐青狮,普贤骑白象,而这只巨虫的来历却没有明说。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至少可以判断:蝮蝂并非普通山野妖物,背后或许有灵山一系的安排。

这正是游戏最狠的地方。

神佛赐下落日鼓,百姓因此信佛;国王试图摆脱佛门控制,灾难便接踵而至;黄风大王救下百姓,又因被奉为国师,间接让全国陷入鼠患。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结果却把百姓推向更深的苦难。

《西游记》原著对此并不陌生。乌鸡国国王得罪文殊,便被青狮精推入井中浸泡三年;朱紫国国王曾射伤孔雀,后来又遭金毛吼掳走王后。就连如来,也曾因被孔雀吞入腹中而动过杀心。神佛并非没有情绪,更不是永远慈悲,他们同样会记仇、施压,甚至把凡人的国家当成彰显威严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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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哈哩国的百姓,正是这盘棋里最无辜的一群人。

黄风大王后来离开国都,自认灾祸因他而起。可他也明白,即使没有自己,佛家仍可能用别的方式惩罚这个不再尊佛的国家。他留下的那句判断很重:“灾人者,人必反灾之,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这句话既像自责,也像辩解。

至于离开的三王子,极可能与《西游记》中的小张太子有关。小张太子曾说自己“祖居西土流沙国,我父原为沙国王”,而黄眉老怪又讥讽他舍弃国家、只顾修行。游戏里三王子因反对父王而出走,原著里小张太子又自称沙国王之子,两条线索由此接上。

黄风大王最终反抗灵吉菩萨,夺取佛头,也未必只是为了增强法力。他曾经救人,却造成更大的灾祸;灵吉曾经赐鼓,也可能因执着于佛门权威而酿成恶果。一个想让妖怪活得体面,一个想让众生归于佛门,到了最后,谁也没有真正救下斯哈哩国。

那些鼠妖,便成了这场神佛较量留下的活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