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大概从我小学二年级起,父亲便不在家了。

不是不想在,是没法在。家里的地养不活一家人,他只能外出打工。这一走,就是几十年。海南、广东、新疆、陕西……中间捡过破烂,在建筑工地上和过泥、搬过砖,帮人砍过树、割过水稻、摘过棉花、打过石头——凡是一个乡下人能干的苦力活,他几乎都干过。

我小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村里谁的爹不是这样?过年回来,带几斤糖、几件衣裳,待上十天二十天又走了。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那时候以为,父亲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人。

后来我上了中学,也走了。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更远的地方。我与他,一个往外走,一个往回走,像两条交叉的线,碰一下,又各自延伸开去。我性格外向,爱说爱笑;他沉默寡言,三句话能憋出一头汗。我们不是没有感情,是找不到开口的方式。就像两把锁,各自有钥匙,却从来没对上过。

这一次,他在安医大附院住院。

母亲晕车来不了,两个弟弟在宁波,只有我离得近。于是陪护这件事,自然而然落到了我头上。

这一个多星期,是我们父子俩人生中难得的朝夕。

我坐在病床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他右边的胳膊已经无法伸展——是年轻时打石头落下的旧伤,还是筋脉粘连的顽疾,我已分不清。但我能看清他手上的老茧,不是一层,是叠了一层又一层,像年轮一样,每一层都是一段讨生活的痕迹。看他皮肤的粗糙——不是“粗糙”两个字能形容的,是那种被南方的烈日、北方的风沙、工地的水泥灰打磨了几十年的粗糙。看他吃饭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看他输液时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样子,看他偶尔因为疼痛皱一下眉、又迅速舒展开来的样子。

他开始问东问西。问我工作顺不顺,问我身体好不好,问我家里怎么样,语气里有一种久违的、笨拙的关切。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突然变得话多了,而是他终于“安下心”来了——躺在病床上,哪儿也去不了,身边坐着儿子,不问点什么,反而不正常了。

生病,对父亲来说,当然是痛苦的。身体上的痛不必说,心理上的焦灼摆在脸上。可是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却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如果不是这场病,我大概又错过了一次和他好好相处的机会。

这让我想起老子说的“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

坏事里藏着好事。父亲生病是祸,可它偏偏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我按在了他的病床前,让我有机会重新认识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如果不是这场病,我们各自安好,各自沉默,又一年就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和他这样长时间相处,也是因为生病——前些年那次陪护,母亲同样来不了,同样是我一个人。也就是说,我们父子之间为数不多的深度交流,竟然全是在病房里完成的。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我们最亲近的时刻,竟然都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

可转念一想,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多年前我写过一篇考试作文,题目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写的是我求学、工作时遇到的挫折,中间跌跌撞撞,最后却水到渠成、意外地达成了目的。那篇作文里有一句话记忆犹新——当你正在走那一步的时候,你只觉得苦;等你走过去了,回头看,那一步是通往彼岸的必经之路。

父亲捡破烂的那一步,苦不苦?苦,可那是养活一家人的必经之路。

我外出求学的那一步,难不难?难,可那是我走出贫瘠土地的必经之路。

他生病住院的这一步,痛不痛?痛,可那是我们父子重新连接的必经之路。

人生的每一步,没有白走的。你以为是在绕远路,其实是在靠近;你以为是在受苦,其实是在补课。关键是——你怎么看。

出院之后,他又会回到他的沉默里去,我也会回到我的忙碌中去。日子还会像以前一样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层的老茧,那笨拙的嘘寒问暖,那病床边一个多星期的对坐无言——这些画面会一直跟着我,像一把钥匙揣在怀里,提醒我:别等下一次生病,才想起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