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9期内容
7月底,云南剑川县沙溪镇附近的田里,稻子一片青,目之所及都是绿油油的稻浪。白云悠悠,游客们在黑潓江畔的树荫下游玩拍照。到了秋天,稻子黄了,这片沃野又成了另一种景观。
春种秋收,以前这些粮食收上来,要送进北龙村那座老仓库,苞谷和稻谷堆到房梁。如今推门进去,粮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书籍,一直码到屋顶。从粮仓变成先锋沙溪白族书局,同一座房子,换了一种过法。时间的沙粒逐渐沉淀,这座古城却历久弥新。
去年初秋,我在离古镇不到一公里的小山村找了个民宿住下。村子坐落在半山腰,望着山脚下的田野与黑潓江。沿着村庄之间的水泥路往玉津桥走去,远山层叠,几束阳光恰好从云隙间洒下,将坝子上的稻田照得发亮。偶有村民骑着摩托车经过,引擎的轰鸣声短暂地划破清晨的宁静。
在玉津桥上,一些早起的游客趁着人少,支起三脚架,镜头里一半是水边的丽人倒影,一半是山峦远景。据记载,公元1639年徐霞客游历剑川时,此处尚是一座木桥。清代乾隆年间,当地人改建为石板桥。此后它又历经铁索桥、木桥数次变迁,直到1935年,当地民众募资建成了眼前这座单孔石拱桥。
走过玉津桥,便进入了沙溪古镇。古镇地处大理、丽江与迪庆三地交汇之处,位于滇藏茶马古道的要冲。如今,居民以白族为主,亦有汉族、彝族、傈僳族等民族聚居。
古镇的核心是寺登街。作为茶马古道上唯一幸存的古集市,它在2001年被列入“世界濒危建筑遗产名录”。经过沙溪复兴工程的修复,寺登街上没有刻意仿古的造作,老房子就是老房子,只是里面的业态和其他古镇大同小异。古镇里的几条石板路蜿蜿蜒蜒,两旁是夯土墙的老宅,墙面有白族传统的扇形题字和彩绘,许多房屋都改成了民宿或咖啡店。
漫步寺登街,万不可错过兴教寺。兴教寺建于明永乐十三年(公元1415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之遥遥相对的,是建于清嘉庆年间的古戏台。遇到节假日,当地会在这里组织演出。戏台上,十来位老艺人身着靛蓝色扎染褂子,手持二胡、笛子等乐器,演奏白族洞经古乐。戏台梁柱上的彩绘已有些斑驳,瓦缝间甚至长出几株野草,但乐声一响,游客总会不由自主在戏台边停下脚步。
沙溪在历史上是茶叶、药材、盐巴的重要集散地。昔日,马帮从云南普洱、凤庆驮来茶叶,从洱源的乔后运来盐巴,在寺登街卸货、议价、歇脚,补充给养后再继续前行。如今的沙溪,迎来的不再是驮着货物的马帮,而是带着各种口音和故事的旅人。当地人说,2023年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播出后,沙溪的游客量显著增长。不仅古镇本身,连周边的村落也渐渐热闹起来:老屋改成了民宿,农民开起了接送游客的车,稻田成了四季流转的景观。
古镇活了,田野也跟着苏醒。民宿的用工、农产品开发的伴手礼、农事体验,都需要田野的参与。古镇与田野共生共荣,形成新的经济与文化生态。在距离沙溪古镇一公里左右的丰登禾村,有家农家乐因为几株柿子树而成了网红,我们也慕名前去打卡。祖祖辈辈生活在村里的农民不曾想到,自己家常的饭菜手艺,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远方的人知晓。
从丰登禾村往北龙村走去,沿途还能发现一些有趣的景致。一些外来经营者租下村边的房屋开起咖啡馆,还租种了周边的稻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远山与稻田一览无余,田里还设置了秋千、蓝色门框等装置,让朴素的稻田有了新的意蕴。对沙溪人来说,农民在田里躬身劳作,忙的是生计,是再寻常不过的农事;而游客品着咖啡看稻浪起伏,品的是心境,追寻的是悠然的田园风光。同一株稻子,在不同人的眼里,长出了不同的意义。
古镇改造的缩影,当属先锋沙溪白族书局。原先废弃的粮站保留了传统的建筑样式,烤烟房变成“诗歌塔”。推开书局的门,书架从地面直到屋顶,整面墙都码满了书。挑高的木梁屋顶嵌着狭长的玻璃瓦,阳光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两侧的满墙书架。游人在书架之间或驻足翻阅,或坐在长凳前阅读。在书局的院落里,一丛丛格桑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紫的花朵从土坡上倾泻而下,与青瓦屋顶相映成趣。
春种秋收,是这片土地最寻常不过的循环。以前存放口粮的粮站,现在提供精神食粮——从田里的稻穗,到仓库的谷粒,再到满架的书籍。沙溪之所以能走红,关键是它的根始终扎在土地里,就像粮仓变书局一样,并非推倒重来,而是顺着传统文化的脉络,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滋养着一方人。
费孝通先生曾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离开沙溪的那天清晨,我又走上玉津桥。昔日马帮的“马锅头”,换成了今天的四方旅人。过去,各民族共走一条茶马古道;今天,各地的人共同向往一个古镇。形式殊异,但终归同途——这粒“江边的沙子”,历经两千多年的时光磨砺,蕴藏的传统文化历久弥新,磨砺成折射时代光芒的一颗珍珠。
作者:吉哲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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