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白板上,26床的体重数字三天涨了四斤,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笑脸贴纸。
小护士推着体重秤经过走廊,听见26床家属在打电话报喜:“涨了涨了!大夫说了能吃是福,我妈今天喝了整碗鸽子汤……”声音隔着帘子都能听出雀跃。
肿瘤科副主任林芳正好路过,停下脚步,掀开26床的帘子。床上的老太太半靠着,脸颊确实比入院时丰润了些,但林芳注意到老太太的脚踝——藏在被子里,她轻轻掀开一角,按下去,一个明显的凹陷,半天回不来。
“水肿这么重,怎么没人报?”林芳转头问。
家属愣住:“水肿?我妈这是胖了啊,长肉了不是好事吗?”
林芳没说话,翻出老太太前天的生化报告单:白蛋白28g/L,低于正常值一大截。她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腹部,轻微隆起,叩诊有移动性浊音。这不是长肉,是低蛋白血症引起的腹水和下肢水肿。老太太喝着鸽子汤不假,但肝功能受损后合成不了足够的白蛋白,喝进去的汤水全漏到了组织间隙里,看着“圆润”了,血管里的有效血容量却在减少,心脏和肾脏的负担在悄悄加重。
“鸽子汤先停一停。”林芳把家属叫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折线图,“这是去年我们统计的八十二例晚期患者体重变化曲线,那些短期内体重快速上升的,往往不是因为营养好转,而是因为胸腹水、药物性水肿、心功能不全。真正健康的体重增长,应该伴随体力恢复、肌肉力量增加,而不是单纯围度变大。”
家属的眼神从兴奋变成茫然,再变成惊恐:“那……那怎么办?”
“先利尿,补充人血白蛋白,严格控制入液量。”林芳在医嘱单上飞快写着,“还有,你们每顿给她吃的什么?”
“鸽子汤、老母鸡汤、猪蹄汤……都是油大的,想着补身子……”
林芳笔尖一顿。她想起上个月门诊收的一个病人,胰腺癌术后,家里人天天灌甲鱼汤,半个月“胖”了十斤,全是腹水。抽了三千毫升淡黄色液体出来,人一下子瘪了,家人跪在床边哭。那时候她就在科室例会上反复强调过一件事:癌症患者“胖”了先别高兴,先看胖在哪里、看化验单、看体力变化。
“从现在开始,改成高蛋白低盐饮食,鸡蛋清、鱼肉、去皮禽肉,汤少喝,肉多吃。”林芳把一张营养单子递给家属,“老太太要是嫌没滋味,找营养科配点调味粉,别自己乱加盐。”
家属接过单子,手指微微发抖:“林主任,我们不懂这些……还以为能喝就是好事。”
林芳拍了拍家属的肩,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曾在患者体重回升时跟着高兴。后来见得多了才明白,肿瘤患者的体重管理像走钢丝,掉下去不行,突然蹿上去更吓人。真正的好消息永远是缓慢的、踏实的——比如今天能自己下床走两步了,比如握力从十公斤涨到了十二公斤,比如化验单上的白蛋白一点一点往正常值挪。
下班前她去看26床。老太太的脚踝已经缠上弹力绷带,正靠在床头看窗外。见到林芳,老太太招招手:“林大夫,他们说我这是假胖?”
林芳在床边坐下:“是假胖,不过咱能调回来。”
老太太笑了,嘴角一道深深的纹:“那就好。我还以为自己真有福气了呢。”
“福气在后头。”林芳把老太太的被子掖了掖,“等您真长了肉,能自己下楼遛弯那天,我给您买糖葫芦。”
走出病房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廊尽头的体重秤还亮着数字屏。林芳走过去,把26床今天的体重记录重新标注:水肿性增重,非营养改善。她知道这个标注会被下一个班的护士看见,会被营养科看见,会被交班时念出来。没关系,多一个人看见,就少一个捧着鸽子汤空欢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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