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还有四天,张强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跟我说,公司临时有个紧急项目,要派他去国外盯着,前后加起来得四十天。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划拉了两下,说那边催得紧,下午三点的飞机,现在就得走了。

我没说话,肚子顶在椅子背上有点难受,把自己撑着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前天烧的,凉了,喝进嘴里一股铁锈味,我咽下去了。

张强站在玄关换鞋,嘴里嘟囔着项目有多重要,这次去了回来肯定能升一级,到时候孩子奶粉钱就不愁了。

他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有事给他发微信,国外有时差,不一定能及时回。

门关上之后我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隔壁家的狗在叫,叫了几声也停了。

我妈是晚上到的,拎着一袋子从菜市场捡回来的菜叶子,说超市这两天搞活动鸡蛋降了两毛,她排了四十分钟队买了三斤。

我把张强出国的事跟她说了,她愣了几秒,把菜叶子往水池里一扔,说你公公婆婆知道吗。

我说没跟他们说。

我妈说你赶紧打个电话说一声,哪有儿媳妇要生了儿子跑国外的,这像什么话。

我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条语音,说了这事。

婆婆那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说强子跟她说过了,公司的事没办法,男人要以事业为重,让我自己注意点,到时候真发动了打120也行,她最近膝盖疼,帮不上什么忙。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不好看,但没再说啥,蹲在地上把菜叶子一颗一颗洗干净往冰箱里塞。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又没到真疼的地步。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张强走的时候留下的车钥匙,还有他忘记带走的那副旧眼镜,镜腿缠着透明胶带,用了三年多了,屏碎了没舍得换的手机也扔在家里,他拿走了公司配的那台。

我盯着那副眼镜看了一会儿,听见窗户外头马路上有洒水车开过去,叮叮咚咚的曲子,凌晨两点多。

后面几天我妈天天过来,白天给我做饭,晚上睡沙发。

邻居李婶过来串门,一进门就问我男人哪去了,我妈抢着说去国外出差了,李婶啧了一声,说这男人也真是,媳妇都要生了还往外跑。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中间我公公倒是打过一个电话,问我预产期具体是哪天,说完这个又东拉西扯聊了二十多分钟,聊到最后才说你婆婆膝盖疼得厉害,下楼都费劲,到时候你自己多留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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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床上,屏幕裂了一条缝,去年摔的,一直没去换。

第三天夜里疼起来了,是真疼,一阵一阵从腰后面往前头绞。

我妈手忙脚乱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隔壁李婶也起来了,帮着拿东西。

进了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得慢,让我在待产室等着。

待产室里还有两个孕妇,一个一直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老公在旁边抓着她的手,另一个床的女人婆婆和亲妈都在,端水的端水擦汗的擦汗。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明明暗暗地闪,护士说这两天没人来修,让我忍忍。

我妈出去打电话了,打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说给张强打了好几个才通,那边说开会呢,让别着急。

我问我妈他说啥时候能回来,我妈愣了一下,说他说项目刚开头走不开。

我闭上眼没说话,疼得没法说。

顺产,七斤二两,男孩。

护士把孩子包好抱给我看的时候他脸上还有白膜,手脚乱蹬,哭声大得隔壁病房都能听见。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像张强,眉毛像。

我看着孩子那张皱巴巴的脸,觉得像谁都行,反正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生完了在医院住了两天,第三天出院的。

我妈一个人跑上跑下办手续,抱着孩子,提着东西,打车把我弄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对门林阿姨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你老公呢。

我说在国外出差。

林阿姨哦了一声,表情很微妙,没再问什么,转身走了,边走边跟她女儿打电话,声音没压低,说这年头真有这么狠心的男人,媳妇生孩子都不回来。

我抱着孩子进卧室,我妈在后面喊我躺着,别走动,说月子坐不好老了受罪。

我把孩子放床上,看着那面墙,之前张强在墙上贴了一张白板,上面写着他要办的事,哪天产检,哪天买婴儿床,哪天去社区办准生证。

他走的时候这些事大多还空着。

我去阳台翻出来一沓便利贴,有红的黄的蓝的,去年超市促销的时候买的,五毛钱一沓。

我拿了一支笔,靠着床头柜,开始写。

第一张写的是,7月12号产检我一个人去的,排队四十分钟,抽了三管血,晕了一下没人扶,自己扶墙站住了。

第二张写的是,7月19号夜里假宫缩,疼了三个小时,给你打电话你没接,第二天早上你回了条消息说在忙。

第三张写的是,7月25号我妈买的菜叶子一块五一斤,超市鸡蛋三块八,你工资卡里这个月少了八千,转哪了不知道。

第四张写的是,7月28号我摔了一跤,膝盖青了,没人知道。

第五张写的是,8月2号进产房,隔壁床有人陪着我没有。

第六张写的是,8月3号孩子生下来了,你妈说膝盖疼来不了,我妈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第七张写的是,8月5号出院,打车费四十三,我妈掏的钱。

我写一张往墙上贴一张,写一张贴一张。

便利贴粘性不太好,有些贴上去又翘边,我用手压了压,指甲掐进纸里留下印子。

后来笔没水了,我换了一支,这支写出来的字有点粗,洇开了一点,但我没停。

墙上的白板被我揭了,扔在角落里。

那面墙不大,贴了二十几张便利贴就快满了。

我把最后一张贴在靠门的那边,上面写的是,你走的时候说四十天,我看看你到底哪天回来。

写完了我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面墙,花花绿绿的,像小区门口那个老贴着寻人启事的布告栏。

孩子在这时候哭了一声,我转过身去抱他,他就停了,睁开眼看我,眼睛黑亮亮的,瞳孔里映着窗外射进来的光。

我抱着他在床边坐下,外头有人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很稳。

我妈推门进来看我坐着,说你咋不躺下,我指了指墙。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站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说你别看了,先歇着吧,出了月子再说。

我说我不累。

接下来日子过得很快,我妈白天过来帮忙,晚上回去,她家里还养着两只鸡没人喂。

我奶水不够,孩子总饿,夜里哭好几回,我抱着他在屋里走,灯不敢开太亮,怕把他眼睛晃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一条白的,我顺着那条光走到墙前面,用手指去摸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摸过去,像是在数日子。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张强发了个朋友圈,定位在曼谷,照片里他跟几个同事在吃饭,桌上摆着海鲜,他举着酒杯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看他背后那家餐厅的招牌,上面有泰文还有中文,写着某某海鲜大排档。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扣在床上。

孩子正在旁边蹬腿,嘴里咿咿呀呀的,我捏着他的小脚丫,脚趾头像花生米一样圆滚滚的,指甲薄得透亮。

第四十一天,张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妈刚走,我正抱着孩子在客厅看窗外,楼下有人吵架,吵什么听不清楚,只能听见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门锁转了一下,张强拖着那个行李箱走进来,黑了一点,瘦了一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回来了,累死了,那边饭吃不惯。

他扔了箱子走过来看孩子,伸手想抱,孩子认生,扭过脸去不看他。

张强嘿嘿笑了笑,说还认生呢,爸爸抱抱。

他把孩子从我怀里接过去,孩子在手里扭了两下,哇一声哭了。

我妈在楼道里听见了,又折回来,一进门看见张强,脸拉下来,说你舍得回来了。

张强有点尴尬,说妈,那边项目实在走不开。

我妈哼了一声,说走不开就别回来,反正生也生完了。

张强把孩子递回给我,说我去洗把脸,就往卧室走。

我妈张了张嘴想拦,我看了我妈一眼,没出声。

张强推开卧室门,进去,大概两三秒之后,里面没动静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没动,数着墙上的钟,秒针嗒嗒嗒走了十几下。

然后听见卧室里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紧接着张强的声音传出来,嗓子劈了似的,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个调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

我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来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张强靠着墙坐在地上,脸朝上看着那面花花绿绿的墙,便利贴有些已经卷了边,有些还牢牢粘着,他一句一句看,看到中间那张写着8月2号进产房的,他抬起手想摸又不敢摸。

他把手放下去,撑着地想站起来,站了一下没站起来,腿好像真的软了,膝盖顶在地上,额头抵着墙面,贴在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旁边,那张上面写的是你走那天没说一句对不起。

他肩膀在抖,但我没看他抖了多久,转身回客厅给孩子冲奶粉去了。

水是提前晾好的,倒在奶瓶里,用手指背试了试温度,刚好。

孩子在我怀里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吸得很有力。

窗外楼下的吵架声停了,不知道谁吵赢了。

我妈在客厅坐了会儿,说那面墙上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先贴着吧,又不碍事。

张强在卧室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说老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

我低头看着他,他头顶有白头发,三十四岁的人,白头发长了不少,估计在国外也没少熬。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孩子吃完了奶打了个嗝,嘴角淌了点奶沫子,我拿纱布巾给他擦了。

张强想伸手接,我没给。

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先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张强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我起来给孩子换尿布,看见他没睡着,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面墙的照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我没理他,给孩子换好尿布抱了抱,放回小床里。

小床上面的转铃是张强买的,但买了没装就走了,我后来自己装的,装了一个多小时,螺丝拧不紧,凑合用了。

第二天早上张强起得很早,我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见那面墙上的便利贴已经被他一张一张揭下来了,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按颜色分了三摞。

墙面空了,残留的胶痕一道一道的,像刮花了的玻璃。

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

我走近了看,纸上写着,8月7号去社区把准生证办完,8月8号给孩子上户口,8月9号去医院把出生证明的章盖了,后面列了一长串。

他抬头看我,说你歇着,这些我去跑。

我没回答,端了水回卧室,把门带上。

孩子醒了在床上哼哼,我把他抱起来靠在肩上,轻轻拍他的背。

窗外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很规律。

桌上那三摞便利贴我后来收进抽屉里了,没扔。

这世上有些东西,揭下来容易,但印子还在。

墙能重新刷白,便利贴能撕干净,可一个人躺在产房里听见隔壁床有人端热水的那四十分钟,怎么算呢。

让一个人心死的从来不是最后一件事,是从第一件事开始,积到连你自己都数不清的那一天。

墙可以重刷,便利贴能撕光,但那个躺在产房数灯管闪了多少下的女人,她自己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