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7月中旬,安徽毛坦厂一带,皮定均站在山坡上,没有急着下山。他面前是一支疲惫不堪的队伍,约7000人,刚完成中原突围中的掩护任务,正准备向东穿过敌占区。

这支部队后来被称为“皮旅”。这个称呼并非来自番号,而是因为他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跟着皮定均一路疾行,硬是在国民党军重兵封锁中杀出了一条生路。

中原军区部队突围后,皮旅与主力失去联系。西面有敌军堵截,北面是层层封锁,南面又受长江阻隔。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向东走,穿过皖中,寻找淮南解放区的接应。

方向确定了,难题才真正开始。

敌军控制着合肥、蚌埠、徐州一线,铁路、公路和水网相互连接,部队调动很快。皮旅没有稳定后方,粮食不足,弹药有限,还有不少伤员。若是停下来整顿,敌人的追兵很快便会合拢。

皮定均没有把突围说成轻松的事。他在部署中要求部队丢掉一切不必要物资,只保留武器、弹药和最低限度的粮食,同时昼夜赶路,尽量避开敌军主力。命令很简单:不能恋战,不能停步,更不能让队伍被切断。

有意思的是,皮旅并不是一路靠硬打。遇到敌军薄弱据点,他们往往先摸清情况,再决定是否动手。一次夜袭中,部队悄悄接近敌军驻地,利用夜色突入,迅速缴械俘获守军,战斗没有扩大。

缴获的枪支和弹药本来很诱人,可部队无法全部带走。皮定均权衡后,决定毁掉不能携带的武器,释放俘虏,以免俘虏拖慢行军速度。

有人对此不理解。皮定均的解释却很直接:“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队伍带出去。”这不是慈悲式的举动,而是突围中的取舍。多带一支枪,便可能多耗一分体力;多押一批俘虏,队伍就多一层负担。

真正考验人的,是连续行军之后的第三天。

烈日下,道路被晒得发白,战士们几乎没有完整休息。有人脚底磨破,便用布条缠住;有人走着走着睡着,身体一歪,跌进路旁的沟里,爬起来后仍得继续赶路。追兵已经沿着道路压来,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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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干部提出休息,甚至有人情绪激动地顶撞皮定均。皮定均没有争辩太久,只重复一句:“停下来,敌人就追上来了。”在这种时候,命令听起来冷酷,却关系到全旅能否活着通过封锁线。

他随后又补充要求,各团之间保持联系,伤员尽量转移,任何部队都不能擅自落后。皮旅的行军速度因此被推到极限,但并没有把部队简单地当作一群只会奔跑的人,而是靠组织和纪律维持队形。

到达津浦铁路附近时,新的危险出现了。铁路沿线有碉堡和巡逻部队,敌军还使用装甲列车进行机动警戒。原定路线已经暴露,继续直走,等于把整支部队送到火力网中。

皮定均当机立断,改变路线,带部队绕向铁路防守较弱的地段。路程增加了,时间却不能增加。为了赶在天亮前通过铁路,战士们穿过沼泽、田埂和沟渠,许多人连鞋都跑掉了。

夜色中,先头部队接近铁路,装甲列车的探照灯突然扫来,机枪声紧跟着响起。短暂的混乱后,皮旅迅速分组:一部压制铁路上的敌军,另一部寻找突破口,工兵和爆破人员则趁火力掩护破坏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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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列车依靠铁路行动,一旦轨道受损,速度和机动便会受到限制。皮旅没有与它进行远距离对射,而是设法逼近,使用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攻击车体及铁轨。战斗持续一段时间后,敌军火力减弱,列车被迫停滞,部队抓住间隙冲过铁路。

这一仗并非没有代价,但铁路封锁终究被撕开。天亮前,皮旅大部通过津浦路,后续部队也在掩护下陆续脱离险境。身后的敌军还在搜索,前方已经出现淮南解放区接应部队的踪迹。

1946年7月20日上午,皮旅在皖东一带与淮南军区部队会合。经过连续数昼夜奔袭,原先7000余人的队伍只剩下5000余人能够成建制抵达。减员中有牺牲者,也有伤病员和失散人员,这个数字背后并不轻松。

会师时,战士们没有举行什么仪式。许多人坐在地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有的见到接应部队,才确认自己真正离开了敌军控制区。此前那段奔袭,靠的不是某一次战斗的偶然胜负,而是判断、速度和纪律共同撑起的结果。

皮旅突围的关键,也不只是“跑得快”。皮定均敢于放弃缴获物资,敢于避开敌军重兵,敢于在路线暴露后立即改道,更敢于在部队极度疲惫时坚持保持整体行动。每个决定,都带着风险;但犹豫的代价往往更大。

1955年授衔时,皮定均被授予中将军衔。那场发生在1946年夏天的突围,后来成为解放战争史上广为人知的一次行动。皮旅留下的,不只是“700里”的数字,还有一条朴素而严厉的军事实理:突围不是单纯冲出包围圈,而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着走到接应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