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是将军嫡女,父亲在上战场前带回一女子,在我谋划弄死她时,父亲,兄长战死,她成了唯一对我好的人,后来她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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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清月,你给我跪下。”

将军府正厅的青石砖地上,摆着一条粗麻搓成的鞭子。父亲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边关风沙磨过的粗粝。

我跪得笔直。

旁边站着那个女子,一身素白衣裙,鬓边别着朵不知从哪摘的野栀子。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看起来怯生生的。像只误入狼窝的白兔。

可惜我见过的兔子,都会咬人。

“爹,您带她回来做什么?”我没看那女子,只盯着父亲,“边关不够您打仗的,还要往回领人?”

“放肆。”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穿着甲胄,眉骨上那道旧疤在烛火下抖了抖。他是大将军,威震北境十三年,在朝堂上连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但在家里,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你娘走得早,我惯着你,惯得你无法无天。”他手指点着我,“清月,今日起她便是你姨母。你若再敢言语无状,这鞭子就落在你身上。”

我笑了一声。

“姨母?爹,您搞清楚,她才多大?比我大三岁?您告诉我她是您从哪认回来的妹妹?还是——”

“啪。”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嘴角磕在牙上,尝到铁锈味。父亲手心有老茧,常年握刀枪磨出来的,一巴掌能把人的脸打歪。

我没歪。

我抬起脸,把嘴里的血咽下去,看着他。

“爹,您打我。”

“你该打。”

父亲收回手,掌心微微发红。他没再看我,转身朝外走,甲胄上的铁片碰撞出沉闷声响。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明日启程回边关。你兄长随我一同去。清月,府里的事,听你姨母安排。”

门关上。

正厅里只剩下我和她。

我仍然跪着,嘴角的血往下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绞着那截袖口,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灯光照着她的脸。很白,眉眼淡淡的,像一幅没上色的画。瞳孔颜色浅,近乎琥珀,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躲闪,也不迎上来。

“你流血了。”她说。

我没理她。

“我去拿药。”她转身要走。

“站住。”

她停住。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我不在乎。我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想知道。我爹带你回来,是他糊涂。但这是将军府,我姓沈,我在这住了十六年。你最好记清楚,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她没说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绕过我,还是往后院走了。不多时,一个小丫鬟端着铜盆和药布过来,说是姨母让送的。

我没用。

那天夜里我坐在自己院子里,把嘴角的血痂撕了又让它重新凝上。丫鬟春桃在旁边急得跺脚,说小姐您何苦跟将军对着干。我说你懂什么。

我不怕挨打。我怕的是我爹脑子不清醒。

那女子来路不明,边关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逃难的、流放的、别国细作伪装的。我爹打了一辈子仗,偏偏在女人的事上眼瞎。我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嫁进来时是罪臣之女,我爹力排众议娶她,最后呢?生我时血崩走了。我爹守了十三年寡,全京城的媒人踏破门槛他都不看,现在突然领回来一个年轻女人。

说没问题,鬼信。

第二天一早,父亲和兄长启程。我站在府门口送他们,兄长沈长庚摸了摸我的头,说清月,在家听话,别惹爹生气。我把他的手拨开,说哥你看着点爹,别让他死在女人手里。

沈长庚笑了。他笑起来和母亲一个模子,眉眼弯弯的,很温润。他说好,我看住爹。

父亲没跟我说话。他翻身上马时,缰绳在手里握了握,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来不及看清里面是什么情绪,他就催马走了。

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们背影消失,风灌进袖口,有点凉。

那女子站在门内,还是那身素白衣裙。她没出来送,也没在院子里张望。我回头时,她正站在影壁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萤。”她说,“萤火的萤。”

我没再问。

父亲和兄长走了半个月,边关来了第一封信。信上说一切安好,让府里勿念。信尾附了一句“阿萤可好”。

我把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揉了扔进炭盆。

春桃,去给我查。这女人从哪来的,在边关跟谁接触过,家里还有什么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春桃领命去了。

我坐在窗前,手指叩着桌面。父亲和兄长不在府里,这正好。没人拦着我动她。我不信她干净,只要查出一点蛛丝马迹,我就有办法让她滚出将军府。实在不行,还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段。

我沈清月不是善人。我娘走得早,我在这府里活到现在,靠的是比谁都清楚:人心这种东西,看着再软,里面都能藏刀。

三天后,春桃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对,支支吾吾的,手里攥着一封信函。我把信函抽过来拆开,里面是边关那边一个老卒托人捎回的口述笔录,说那女子是将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北境胡人偷袭粮道,将军带兵去救,回来时粮车烧了大半,人救回来一个——就是她。

老卒说她当时浑身是血,脖子上有刀口,差一寸就割断喉咙。将军把她带回去养了两个月,伤好了,人却不肯走。问她从哪来的,只说家里没人了。问她叫什么,只说叫阿萤。

笔录最后有一行小字:此女身子极弱,郎中说心肺受过重创,活不过三年。

我把笔录放下。

春桃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姐,咱们还……”

“查。”我说,“继续查。她家里没人了?那她之前住在哪,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在粮道上。把这些都给我挖出来。”

春桃应声退下。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份笔录,目光停在“活不过三年”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把笔录折起来,塞进妆奁最底层,锁好。

我告诉自己:这是苦肉计。边关那些老油子什么把戏玩不出来?编一个凄惨身世,骗我爹心软带回来,进了将军府就等于进了京城权力的门。说不定背后还有人在指使。

对。就是这样。

日子照常过。每天晨起,春桃端水进来伺候洗漱,然后我去正厅用早膳。阿萤坐在侧席,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几碟小菜,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米粒。我坐在主位,面前是四样精致点心、一盅燕窝羹。我故意吃得满嘴流油,看她安安静静喝粥的样子,心里翻上来一股无名火。

“春桃,这燕窝谁炖的?这么腥,倒了重做。”

春桃愣住:“小姐,您昨天还说这燕窝炖得好……”

“我说腥就是腥,倒了。”

我端起那盅燕窝,当着阿萤的面,慢慢倒进旁边的潲水桶里。白瓷盅磕在桶沿,发出清脆一声响。

阿萤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粥。

一口一口的,安静得像一尊泥人。

我攥着空盅子的手指发紧。我想看她哭,看她委屈,看她去找父亲告状。可她什么都不做。这比跟我对着干还让我烦躁。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变着法子找她的麻烦。

她住的院子,我让人把炭火减半,深秋夜里冷,丫鬟来说姨母咳了一整宿,我装作没听见。她每日去祠堂给母亲上香,我提前把香炉里的灰换成灶灰,她点香点不着,跪在蒲团上很久,最后默默把香收进袖子里走了。厨房给她送的饭菜,我吩咐过,不比白粥咸菜多一样东西。她院里那棵栀子花开了,我让人连根刨了,说是风水不好。

我做了这么多,她一件都没发作过。

甚至有一天我路过她院外,听见里面丫鬟小声说“姨母,小姐她分明是故意的,您怎么不告诉将军”,她回答的声音很轻,隔着墙听不真切,我只抓到几个字——“……能理解……她不放心……”

我不放心?

我当然不放心。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我家白吃白住,还让我爹写信问安,我凭什么放心?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忽然想起笔录上那行字。

活不过三年。

三年。我爹带她回来的时候,她脖子上有一道刀口。人是差点死了才被捡回来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沈清月,你心软什么?那都是编的。

一个月后,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是兄长的笔迹。信很薄,只有两行字:

“清月,父亲重伤,我已送他回京途中。勿忧,勿出门。等我回来。”

信纸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我闻了闻,是血。

我的手开始抖。

春桃在旁边急声问怎么了,我没回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起身就往门外跑。跑到前厅,正撞上阿萤端着一碗药从廊下过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碗里的药汤晃了晃,泼出来几滴。

“让开。”我说。

“清月,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让开。”

我推开她肩膀,她身子很轻,被我推得踉跄了一步,碗脱了手,青瓷碗在地上碎成几片,深褐色的药汤溅了她一裙摆。

我没停。

我跑到府门口,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爹重伤了。我爹打了一辈子仗,身上二十七道疤,从来没有重伤到要送回京的程度。

那天我等在城门口,从午后等到暮色四合。

最后看到的是几辆盖着白布的板车,从官道那头慢慢驶来。车前走着一个人,身形高瘦,穿着染血的铠甲。

是沈长庚。

他看见我,停住了。隔着几十步,暮色把他的脸映得模糊。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朝他跑过去。跑近了,我看见他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眼眶是红的,嘴唇是裂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说:“清月,爹没了。”

板车上白布掀开一角,我看见了父亲的脸。眼睛闭着,眉骨上那道疤还在,嘴唇微微抿着,像只是睡着了。

但他胸口是塌下去的。那件玄色铠甲被人从中间劈开了,里面的伤口我看不见,因为有人用白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布上还在渗血。

我跪在板车前,膝盖磕在碎石路上,磕出了血。我不知道疼。

沈长庚在我旁边蹲下来,手搭在我肩上,抖得厉害。他说北境胡人这次使了诈,父亲中计,粮道遇伏,三千人被围在山谷里。父亲带亲兵断后,让沈长庚突围求援。等援军到的时候,山谷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爹是被人从背后砍的。”沈长庚说,“他……他本来能走。他把马让给了我。”

我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白布边角簌簌响。远处有百姓聚过来,被守城兵士拦住。我跪在碎石路上,膝盖的血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过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暗下去,城头点了灯,我才站起来。

我转头往回走。沈长庚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我走回将军府,走回正厅,看见阿萤还站在廊下。她裙摆上那滩药汤已经干了,留下深褐色的印子。她没换衣服,就那么站着,面前是碎了一地的青瓷片。

她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

“清月……”

“滚。”

我说。

她没动。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素白干净的脸,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我爹把你捡回来,现在他死了。”我盯着她,“你满意了?”

她脸色白了一下。

“是不是你?”我压低声音,“粮道遇伏,是不是你报的信?你活不过三年,所以你赶着把我爹也拖下水,是不是?”

她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起了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清月,”她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父亲他……救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他女儿跟我一样大,也是十六岁。如果有一天她遇到危险,他希望也有个人能拉她一把。”

我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回响。她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身子晃了晃,扶着廊柱站稳。嘴角沁出一丝血,和她裙摆上那滩褐色的药汤混在一起。

她没捂脸。她慢慢转回头看着我,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只有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东西。

那天晚上,将军府挂起了白幡。全府上下披麻戴孝,哭声从各处院子传来。我坐在祠堂里,守着父亲的灵位,面前三炷香,青烟袅袅。

沈长庚在隔壁偏厅处理丧葬事务。我听到他的声音,哑着,断着,跟管家交代事情。

春桃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我手边,说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没接。她又说,姨母方才来过,在祠堂外头站了很久,没进来。我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喝完。汤是红枣枸杞炖的,甜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春桃。”

“在。”

“把那张桌子搬走。”我指着祠堂侧面一张方桌,“那是那女人平时来上香放东西用的。从今往后,她不配进这间屋子。”

春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搬了。

我在灵前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沈长庚进来,在我旁边跪下,递给我一封信。

“爹留给你的。”

信封上写着“清月亲启”。字迹是父亲的,微微发抖,像握笔的手在颤。我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行:

“清月,爹知道你不信阿萤。但爹信她。若爹有不测,把她留下,别赶她走。就当替爹还一条命。”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更抖:

“你娘死那年,我答应过她,把你们兄妹养大成人。我食言了。清月,对不起。”

我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去,和兄长那封染血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祠堂,走到阿萤住的院子。

她坐在院中那棵被刨过的栀子花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花籽,正一颗一颗往土里埋。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她抬头看见我,没有站起来,只是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说:“清月,你来了。”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蹲下。

“我爹临死前写了封信给我。”我说,“他说让我留下你。”

她没说话。

“但我告诉你,我不信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爹救了你,你欠他一条命。现在他不在了,这条命你得还给他。”

“怎么还?”她问。

“将军府接下来要处理丧事,还要应对朝堂上那些盯着我爹兵权的人。我兄长会袭爵,但他不擅长这些。我需要有人帮我。”

“我能做什么?”

我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什么也别做。你只要安安分分待在这院子里,别出门,别见外人,别给将军府惹任何麻烦。等我查清楚粮道遇伏的真相,如果你跟这事没关系,我不动你。如果有——”

我顿了一下。

“——我沈清月说到做到。”

她听完,低下头,继续把花籽往土里埋。一颗一颗的,很慢。

“好。”她说。

我起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跟你爹一样,嘴硬。”

我没回头。

那天夜里,我把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烛火跳了跳,映着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把她留下,别赶她走。就当替爹还一条命。”

我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背面除了那行小字,什么都没有。

可第二天一早,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我屋里,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是素的,边角绣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小姐,姨母院里没人。她走了。”

我接过那条手帕,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我去边关。别来寻我。”

手帕上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我凑近闻了闻。

是新的血。

第2章

阿萤走后的第三天,边关送来一件东西。

一个老卒骑着快马,赶了三天的路,到将军府门口时人和马都快散架了。他怀里抱着一只漆木匣,匣面上覆着军中的火漆封缄。我问他是谁让送的,他说是将军帐下一位姓张的参军,说这匣子事关重大,务必亲手交给沈小姐。

我拆了火漆。匣子里没有信,只有一条染血的旧发带。靛蓝色的,尾端编着一条极细的银丝线。我认得这东西。母亲嫁妆里有一匹靛蓝的料子,后来裁了给我做发带,银丝线是母亲亲手捻的。我丢过好几条,从来没想过会在边关出现。

发带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了半句话:“你父亲遇伏那日,有人在此物上涂了——”

字条断在这里,后半截被血洇透了,只剩一片墨迹和锈红色。老卒说张参军当晚就被调防,具体调去哪了谁也不知道,走之前把这匣子托给他,说务必送到沈小姐手上,别经任何人的手。

我把发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靛蓝色的布料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黄渍,凑近了闻,有股草药味。这不是我自己的那条。我那几条发带都是早些年丢的,丢在哪儿全没印象了,怎么会在边关?又怎么会在父亲遇伏那天出现?

我捏着那条发带,在屋子里站了很久。春桃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去报官,我说报什么官。这府里现在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沈长庚还在兵部那边周旋父亲留下的烂摊子,朝堂上的人正等着看将军府如何收场。

我把发带收进妆奁,和那份老卒的笔录锁在一起。然后我换了身素衣,去了祠堂。

祠堂里父亲和母亲的灵位并排放着,供桌上三炷香青烟笔直。我在蒲团上跪下,第一次认真地跟母亲说了话。我说娘,你要是还在,告诉我爹到底瞒了我什么。话说完,香灰落了一截。我盯着香灰看了半晌,什么都没悟出来。

阿萤走后的第七天,沈长庚回来了。他瘦了一大圈,眼眶下面青黑,下巴上冒了胡茬没刮。他进门先灌了一壶冷茶,然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出声。我坐在他对面,等他自己开口。他后来把茶壶放下,说兵部那些老狐狸想吞爹的北境防务,找各种理由推诿袭爵的事,想把沈家从军权里摘出去。

“爹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沈长庚说,“现在爹走了,北境那三千人没了,兵部那些人恨不得把沈家牌位从功臣阁里扔出去。”

我说能争吗。他说能争,但需要时间。我点了点头,没再问。沈长庚比我更清楚这些事该怎么处理,我不插手是对的。但我把那条发带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怔了一下,说你在哪找到的。我说边关一个老卒送来的。他伸手接过去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沉默着把发带还给我。

“清月,”他说,“爹那日遇伏,我带亲兵突围的时候,身后追了十几骑。有一支箭从我耳侧擦过去,射中了前面那个兵的后背。那箭上涂的东西,我后来听军医说,是锁魂香。”

锁魂香。北境那边山林里的一种野草,磨成粉涂在箭簇上,不致命,但能让伤口腐坏极快,三天之内如果得不到对症的药,伤口烂到骨头里,人就废了。军医说那种草只有北境深山里有,本地人都很少用,因为采制太麻烦。

“爹的伤口上,有锁魂香吗?”我问。

沈长庚没说话。他攥着茶壶的手指发白,指节咔咔响。后来他松开手,说了一句:“清月,这事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查过。张参军在爹遇伏前三天被调防,调防令是北境军务司签的。军务司归兵部管。而兵部右侍郎赵崇光是爹在朝堂上吵过最多次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疲惫的东西:“你再往下查,查出来的东西只会让你更难受。”

我没再追问。但我把那条发带重新拿回来,锁进了妆奁。锁魂香、张参军、军务司、赵崇光。这些名字我记住了。

阿萤走后的半个月,入冬了。第一场雪落在将军府的瓦檐上,白皑皑压了一层。我坐在自己屋里算账,父亲留下的家底比我想象中薄,北境那三千人的抚恤金已经支出去大半,剩下的勉强够府里过完这个冬天。春桃进门添炭,欲言又止。我问她怎么了,她支吾半天,说城西有家布庄的老板来讨账,说将军府上个月在他那提了一批素布做白幡,银子还没结。

我翻了一下账册。那批素布的账目确实不在上面。我问春桃当时是谁去办的,春桃说那几日乱糟糟的,好像是姨母去经的手。

阿萤。

我把账册合上,说你去把布庄老板请进来。春桃去了,不多时带回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绸面棉袍,进门先作揖,说沈小姐节哀,府上的事在下听说了,实在不该这时候登门,但小店年底要盘账,实在拖不得。

我说欠多少。他报了数,不多,但对现在的将军府来说每一文都得掂量。我让春桃去账上支钱,亲自数了银票递过去。老板接了,又作一揖,走了。

他走后我才发现,那张银票的边角夹着一张薄纸。不知是老板有意还是无意留下的。纸上记了一笔账:“初八,将军府姨母支素布二十匹,银钱结清。另嘱一事:若府上小姐问起,说布是赊的。”

我捏着那张纸,在冷风里站了很久。雪落在我肩头,凉飕飕的。

她走之前替我把这笔账结了。用的是自己的钱?还是从府里别处挪的?我没查。但她嘱布庄老板说布是赊的,这话什么意思?她不想让我知道她垫了钱。

我想不通。一个细作,一个报信的内鬼,替我把丧事的布钱垫了做什么?

这天夜里我睡不着,披了件氅衣在院子里走。走到她住过的那间院子,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雪积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那棵被刨掉的栀子花坑旁边,她走前埋下的花籽什么都没长出来。深冬了,地冻住了。

我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层冻土。下面有什么东西硌了手指。我刨开来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封没写完的信,字迹是阿萤的,笔画细细的,歪歪扭扭:

“清月,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大约已经不在了。你父亲的事,我本不该说。但我走之前想了想,有些话不说,你一辈子都猜不到。粮道遇伏那日,我在边关。我看到那个发带——”

信断在这里,笔迹停得很急,最后那个“带”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写的人被什么事打断了。

我把油纸包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她在边关。她说她在那日看到了那条发带。她走之前就写好了这封信,但没来得及留给我。她埋在了花籽下面。她算到我迟早会翻那片土吗?

春桃跟过来,看见我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怎么了。我没回头,说了一句:“备马。我要去边关。”

“小姐,下着雪呢,而且少爷说了让您别……”

“备马。”

春桃没再吭声。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行装,只带了两件厚氅、一袋干粮、一把匕首、阿萤留下的那条手帕和油纸包里的半封信。沈长庚在前厅拦住了我。他刚进门,披风上落满雪,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你要去哪?”

“边关。”

“不行。”

“哥,你知道那条发带的事。你也知道张参军调防的事。现在连阿萤都去了边关,她临走前留了信,说她在父亲遇伏那日看到了那条发带。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沈长庚看着我,看了很久。雪从他披风上簌簌往下落。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清月,你知道边关现在什么样吗?北境军务司换了人,赵崇光的人接手了防务。你一个姑娘家,去了那边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我有。”我说,“张参军留下的那个老卒还在。他认得我,也愿意送信。”

沈长庚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我。

“这是给边关一个旧部的。姓周,以前是爹麾下的斥候队长。你到了边关,去找他。若遇到麻烦,他比那老卒有用。”

我接过信,揣进怀里。沈长庚又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肩上的雪拂掉,说了句:“早点回来。府里还有一堆账等你算。”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走到府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白幡还没撤,在大雪里飘飘荡荡的。雪把青瓦覆了一层白,那几根白幡混在里面,几乎分不清。

我翻身上马,催马朝城门方向去。

从京城到边关,快马要走七天。我第三天的时候遇到了一场大风雪,马走不动了,在路边一座废弃的烽燧里躲了一夜。那座烽燧里还残留着炭灰,有人烧过火,时间不会太久。灰堆里翻出一小块碎布料,靛蓝色的,边角有银丝线。我凑近了看,那纹路跟母亲给我做的那几条发带一模一样。

我把碎布收进怀里。

第五天,雪停了。我重新上路,沿着官道往北。路上的积雪没过马蹄,走得很慢。天黑前我赶到了一个叫平阳驿的小镇,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客栈里没什么人,跑堂的懒洋洋靠在柜台后面打盹,我敲了敲柜台他才醒。

“一间房,热汤饭。”

跑堂的应了,引我上楼。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墙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像是最近留下的。我问跑堂的镇上最近不太平吗,跑堂的讪笑一下,说前些天有个白衣女子经过,后面跟了几个人追,在镇上闹了一场,砸坏了半条街的铺面。

“白衣女子?”我问,“长什么样?”

“没看清,大半夜的,就看见她翻墙跑得快。后面追的人喊她什么……萤什么的。”

我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

“后来她跑出镇了,追的人也跟出去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跑堂的挠挠头,“客官您问这么细干啥?”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晚我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没睡着。阿萤走过这条路。她在我之前出发,走了半个月。她被人追。追她的人喊了她的名字。她知道有人要她的命。

我把那条手帕从怀里掏出来,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她是带着伤走的。她走之前把信埋在花籽下面,是防着万一回不来。

我闭上眼睛。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房梁上的挂绳轻轻晃。

第二天一早我继续赶路。离开平阳驿又走了两天,边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了。城墙比京城的矮,但厚,灰扑扑的,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墙外是一片荒原,雪盖着枯草,风吹过去卷起白色的雾。

我到了城门口,拿出兄长的信函递过去。守城的兵士看了看,让我进去了。边关城里比我想象中热闹,街面上人来人往,商铺挂着各色幡子,路边有卖热汤面的摊子冒着白气。但我没心思看这些。我打听了周队长驻防的营地在城东,便牵着马往那边走。

走到半路,路边一个卖饼的老太太突然拉了我一把。

我回头,她朝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姑娘,你身后有人跟了两条街了。”

我后背一紧,但没回头。我冲老太太笑了笑,说谢大娘,然后继续走,脚步没变。到了城东巷口,我侧身闪进一条窄巷,贴墙站住。等了不到十息,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探进来,鬼鬼祟祟的。

我一把抓住那人手腕,反手往墙上摁。

“谁让你跟的?”

那人吃痛,低呼了一声,抬起头来。一张黑瘦的脸,下颌有一道旧疤,穿着边关兵士的麻布短打。他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

“沈小姐,是我。”

我认出他了。送漆木匣的那个老卒。

他挣开我的手,揉了揉手腕,压低声音说:“小姐,您来得正好。张参军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务必当面告诉您。”

“什么话?”

“他说,那个靛蓝色的发带,是将军遇伏前三日,在一个死了的胡人斥候身上搜到的。”老卒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那个斥候身上除了发带,还有一封烧了一半的信。信上提到了一个名字。”

“谁?”

“赵崇光。兵部右侍郎赵崇光。信上说——‘事成之后,北境军务司归你。但沈家那条发带必须送回,不能留痕迹。’”

我站在那里,巷子里的冷风灌进领口,我一点都感觉不到。

发带是胡人斥候身上的。胡人斥候身上有赵崇光的信。赵崇光跟北境胡人通着气,要借粮道遇伏的事做掉我爹,然后接盘北境军务司。

而发带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有人故意把它放在了斥候身上。

那个人是谁?

老卒看着我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小姐,张参军还说了一件事。他说那个叫阿萤的女子,将军遇伏那日,她确实在边关。但她不在粮道。她在将军的帅帐里。”

“她在那做什么?”

“她在替将军守一份东西。一份赵崇光跟胡人之间往来的密函抄本。将军提前三天就拿到了那份抄本,但他没来得及送回京城。遇伏那天,他把抄本交给了阿萤,让她藏起来。”

老卒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小姐,您那位姨母,那天是替您父亲挡了一刀才受伤的。追她的人,是要抢那份抄本。”

巷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老卒脸色一变,拽着我往巷子深处退。

“快走。赵崇光的人已经到边关了。”

第3章

老卒拽着我穿过三条窄巷,翻了两道矮墙,最后从一家马厩后门钻出去,进了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屋子里堆着干草和破兵器,角落有一张歪腿桌子,桌上搁着半碗凉掉的糊糊。他把门从里面插上,又搬了块石头抵住,然后贴着墙听了半天外面的动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暂时甩开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姐,您不能留在城里。赵崇光的人在边关布了眼线,您方才在城门口递信函的时候,恐怕已经有人盯上您了。”

我说那份密函抄本在哪。老卒摇头,说不知道,张参军只交代了发带的事,密函的下落他没提过。但他又说了一件事:阿萤离开京城后确实到了边关,入城那天被人堵在了驿馆里,是周队长带人把她救出来的。之后她受了伤,被周队长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至于具体在哪,老卒也不知道。周队长行事谨慎,连自己人都瞒。

“周队长在哪?我去找他。”

“周队长今日轮值北城门,酉时换防。小姐您先在这歇着,等天黑了我带您过去。”

我点了点头,在干草堆上坐下。屋子里冷得很,墙壁裂缝里灌进来的风呜呜响。我把氅衣裹紧了些,从怀里摸出阿萤留下的那条手帕。血迹已经干透了,边角那只绣的萤火虫被血浸了一小半,翅膀的颜色洇成了暗红。我盯着那只萤火虫看了很久。

酉时。边关的天黑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压下来了,街面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笼。老卒换了身便服,带着我从土坯房后窗翻出去,沿着城墙根绕了小半个城,最后在北城门外一片棚户区里停住了脚。

他指着一间低矮的土屋说:“周队长住这。他独居,不跟营里人混住。您自己进去吧,我在外头望风。”

我走到土屋门前,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应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满是老茧的手伸出来,把我拽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屋里漆黑一片,随即亮起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矮壮结实,皮肤被北境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颧骨上一道陈年刀疤,从左眉梢划到耳根。他看着我,目光像鹰隼一样。

“沈长庚的信呢?”

我掏出来递过去。他展开看了几行,脸色没什么变化,看完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你是沈将军的女儿。”他说。语气不是问句。

“是。”

“你来找阿萤?”

“是。”

周队长在灯下沉默了一会儿,把油灯捻亮了些。他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摊在我面前,上面画了半幅地图。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标记。

“她在这。城北三十里,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我派人守着她,送药送饭。但她伤得重,锁骨下方那道刀口见了骨,我找的郎中说她心肺本来就弱,这一刀下去,恢复起来怕是很慢。”

“谁伤的她?”

周队长把地图收了,看着我说:“赵崇光从京城调来的一个暗卫头子。那日在驿馆堵她,要抢她身上的一份东西。她没给,挨了一刀,从我带人赶到那暗卫翻窗跑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我攥紧了手帕,问了一句:“她身上那份东西,后来还在吗?”

“在。”周队长点头,“她让我替她收着。说等你来的时候交给你。”

他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折好的纸。他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展开第一页,是密函的抄本,字迹是父亲的,用的军中密语符号。我看不太懂,但旁边有父亲用朱笔标注的译文。

内容很简短。赵崇光与北境胡人阿史那部约定,于某月某日佯攻粮道,诱沈将军亲率兵马出营救援,胡人在谷中设伏。事成后北境军务司归赵崇光节制,胡人可获边关互市五年专营权。落款处有赵崇光私印的描摹。

第二页是父亲的笔迹,写了一段话:“此信从胡人斥候处截获,发带为旧物,不知何人所放。然此事牵连甚广,贸然回京恐打草惊蛇。留抄本于此,若我不归,清月见之即明。”

最后有一行小字,字迹有些颤,像写的时候手在抖:“阿萤已知此事。她愿替我将抄本送回京城。她说她活不久了,做件有用的事也好。这孩子……”

父亲的字在这里断了。纸上有一滴干涸的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我把那叠纸慢慢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周队长把灯罩拢了拢。他看着我,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天太黑了,今晚走不了。明早我安排人送你出城,往北走三十里路,山神庙有自己人接应。”

我点了点头。他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沈小姐,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尤其眉眼。”

我说谢周叔。

那晚我睡在周队长的土屋里。他把自己的铺盖让给了我,自己靠在墙角合眼歇着,手边搁着一把解腕刀,始终没有完全睡着。我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把那叠抄本和信又重新看了一遍,纸页边缘被我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

父亲遇伏前三天就拿到了这份密函。他提前知道了赵崇光要杀他。但他没有撤,没有躲,没有带兵回京自保。他选择留下,选择了让沈长庚突围求援,选择了自己断后。

而他把抄本交给了阿萤。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小字上。“这孩子”后面是什么?是省略了,还是他没来得及写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我爹信她。信到把抄本交给她,信到在信里嘱咐我留下她。

而我扇了她一巴掌。

第二天天没亮,周队长把我叫醒。他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粗面饼塞给我,说路上吃。然后带着我翻出城北矮墙,沿着一片冻硬的麦田走了两三里,到了一处猎户歇脚的窝棚。窝棚里拴着一匹马,鞍具俱全,马背上搭了一袋干粮和一壶水。

“往北走,路不好认,但这匹马认得山神庙的路。”周队长拍了拍马脖子,“到了那边,守庙的人会安置你。阿萤养伤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隔天送一回药。”

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雾里,颧骨上那道疤被雾气模糊了。

“周叔,我爹的事,你早知道了吧。”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恨吗?”我问。

“恨。”他说,“但恨不能当饭吃。沈将军教过我一句话——刀在谁手里,仇就找谁报。赵崇光手里有刀,咱们就磨自己的刀。”

他拍了拍马屁股,马迈开步子走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白茫茫的晨雾吞没了。

往北的路确实不好走。雪积了半尺厚,马蹄踩下去陷到小腿,走得极慢。沿途的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当响。我骑在马上,把氅衣拢紧,一边走一边盯着四周。赵崇光的人还在边关城里,难保不会追出来。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雪地反着刺眼的光。我眯着眼看前方,远处的雪原上露出一角灰黑色的屋顶。到了。我催了催马,马跑起来,朝那座山神庙奔去。

近了才看清,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门塌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庙前的台阶被雪埋了大半,檐角挂着长长的冰溜子。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瘦高汉子从侧墙后面闪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弓,弦搭着箭。他看清了我,放下弓箭,朝我打了个手势。

我从马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在雪地里趔趄了一下。那汉子扶了我一把,说沈小姐,周队长让人传过话了,里面请。

我跟着他走进庙里。正殿里的泥塑神像倒了半截,残骸堆在墙角。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棉被下面露出一个瘦削的肩膀,披散着黑发。

阿萤正靠着一截断柱坐着,闭着眼。她的脸色比在将军府时更白了,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干燥起皮,锁骨下方缠着厚厚一层白布,布上洇出一点淡粉。听见脚步声,她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我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清月,”她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真的来了。”

我蹲在她面前,把氅衣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太窄,氅衣裹上去空荡荡的,像一个大人衣服罩在了小孩身上。

“你为什么要走?”我问。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在花籽下面。但你走了十五天才走到边关,你怎么撑下来的?”

“慢慢走。”她说,“走不动了就歇一会儿。风大的时候找地方躲一躲。”

“你挨了一刀。”

“嗯。”

“谁的人?赵崇光的?”

她没有否认。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肩膀上的白布上,说了一句:“清月,那份密函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了。你父亲的事,不是我报的信。我从头到尾都在帮他守那份东西。”

我蹲在那里,干草扎着膝盖有点痒。庙外的风声从塌了半边的殿门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伸出手,把她肩膀上的白布边角轻轻按平了。

“我知道。”我说,“对不起。”

阿萤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嘴角弯得大了一点,露出一点白牙齿。但她笑得喘了一下气,咳嗽起来,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脸皱成一团。

我扶住她,让她慢慢靠回柱子上。等她喘匀了,我说:“你别动了。赵崇光的人还在找你,那份密函我带着,回京之后我会想办法递上去。你在这养伤,周叔会送药。”

阿萤点了点头。她抬起眼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凉得像冰,指腹粗糙,大概是走了太多路磨的。她摸着我的脸颊,声音轻轻浅浅的:“清月,你不怕我骗你?”

“我怕。”

“那你还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很干净,干干净净映着我的脸。

“我爹信你。”我说,“我也信你一次。”

阿萤收回手,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弯弯的弧度,像一只终于歇下来的猫。我在她旁边坐下,把那件氅衣往她身上又拢了拢。庙外日头西斜了,光从塌了的殿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窄窄一条暖黄色。

我靠着另一截断柱坐着,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外面那个瘦高汉子在生火做饭,柴火噼啪响,烟从门缝飘进来,带着一股烧松枝的味道。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叠密函抄本,脑子里在盘算回京之后怎么把东西递到陛下面前。赵崇光在朝中根基深,直接递恐怕半路就被拦了。得找一个绕得过他的人。谁呢?

正想着,阿萤忽然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清月,那日你父亲把密函给我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见到这份东西,替我跟清月说一声,她娘的事,另有隐情。”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仍然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我娘的事?”我问,“什么意思?”

阿萤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平缓下来,像是睡着了。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的。

我娘的事。另有隐情。

我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生的疼。我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条靛蓝色的发带。母亲给的东西。母亲留下的东西。母亲死的时候我四岁,什么都不记得。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她的事,只说她是生我难产走的。

但阿萤说另有隐情。

我回头看了阿萤一眼。她缩在那件宽大的氅衣下面,瘦瘦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蜷起来的萤火虫。庙外的风越来越大了,把檐角的冰溜子吹下来一根,砸在雪地上,碎成几截。

我攥着怀里的发带和密函,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沈长庚发来的消息。他说:“兵部右侍郎赵崇光今日入宫面圣,弹劾沈家通敌。”

第4章

沈长庚的消息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站在山神庙门口,指节攥着手机壳,屏幕上的字在雪光里发白发亮。赵崇光倒打一耙,先下手为强。通敌,这个罪名扣在将军府头上,抄家灭族都不够偿的。

我回头看了阿萤一眼。她靠在柱子上,眼皮微微颤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我没叫醒她。我把手机揣回怀里,走到守庙的瘦高汉子身边,问他有没有回城的路能避开赵崇光的人。他说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径,绕西边山脚走,多费一天功夫,但安全。

我说天亮就走。

那汉子没多问,点头去收拾干粮。我重新回到殿里,在阿萤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干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她身上药膏的气息。她一直没睁眼,但手从棉被下面伸出来,轻轻勾住了我氅衣的下摆。我没动,由她勾着。

入夜后山神庙里冷得刺骨。我和阿萤、守庙汉子三个人围着一小堆火坐着,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映出一点暖色。她开始低低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肩膀上的伤,眉心拧着,汗从鬓角渗下来。我把自己身上的氅衣又给她裹了一层,春桃给我塞的几包驱寒药粉也在,找了只破碗兑热水给她灌下去。她喝药的时候很乖,一小口一小口咽着,喝完了还舔了舔嘴角。

“像只猫。”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火堆到后半夜熄了,我把干草往她身上拢了拢,自己靠在那截断柱上,半阖着眼听外面的风声。风里偶尔夹着几声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狼还是别的什么动静,我握着腰间的匕首,没松开过。

天亮的时候守庙汉子把我叫醒。我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腿脚,回头看见阿萤也醒了,正睁着眼看我。她的脸色比昨天又差了些,嘴唇上那层干皮裂开了,渗了血丝。

“你要走了?”她问。

“回京。赵崇光在朝中弹劾沈家通敌,我哥一个人顶不住。”

她点了点头,没挽留。但她撑着柱子想站起来。我走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咬着牙慢慢起了身,靠在我肩膀上。她比我矮半个头,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我一只手就能搂住。

“清月,”她靠在我肩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回京之后,别直接递密函。赵崇光在宫里有眼线,你前脚递进去,后脚东西就到不了陛下手里。”

“那你有什么办法?”

她抬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庙外灰白的晨光:“去找一个人。翰林院编修林鹤年。他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而且他跟赵崇光有私仇。他妻子当年被赵崇光的人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告诉我的。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让我带着密函回京,直接找林鹤年。但后来他被伏了,我来不及走,只能先把东西藏起来。”

我看着她。她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气有些喘不上来,按着肩膀上的伤处直皱眉。我伸手帮她按住那层白布,说:“你别说话了。我知道了,林鹤年。我回京就去找他。”

她轻轻点了点头,靠在我肩上又歇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我,自己扶着柱子站好了。

“你走吧。”她说,“别担心我。”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我从怀里摸出那条靛蓝色的发带,塞到她手里。

“你拿着。这上面有锁魂香的味道,你去找周叔,让他看看能不能配出解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发带,眼睫垂着,没说话。我转身出了庙门,翻身上马。那匹老马打了个响鼻,在雪地里跺了跺蹄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阿萤站在庙门里面,雪光从塌了的殿门照进去,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瘦瘦小小的一团。

“阿萤。”

她抬头。

“活着回来。”我说。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催马走了。往西边山脚绕行的路比昨天更难走,雪深到马膝,风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守庙汉子给我画的地图在怀里揣着,我每隔一段就看一眼,顺着猎户留下的记号往前趟。一路上没碰到人,连只野兔都没见着,整片雪原上除了风就是雪,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走到第三天傍晚,我终于绕过了边关城,重新上了官道。马累得直喘,我也好不到哪去,两条腿僵得像木头。我在路边一个小镇换了匹马,买了干粮,继续往南赶。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阿萤说的那句话。我娘的事,另有隐情。她只提了这一句,没来得及细说,但这句话钉在我脑子里,赶路的时候想,歇脚的时候也想。我娘是罪臣之女,父亲当年力排众议娶她进门,她进门第二年生了沈长庚,第三年怀了我,第四年生我时血崩走了。这些都是父亲告诉我的版本,简单,清晰,毫无破绽。

但阿萤说另有隐情。

而且父亲在密函抄本的末页写了那句话——“这孩子”。他没写完。那后面是什么?那孩子做了什么?还是那孩子是谁?

我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密函递到陛下面前。赵崇光已经把通敌的帽子扣上来了,晚一天,将军府就多一分危险。

第六天傍晚我进了京城。城门已经关了,守城兵士认出是将军府的人,通融了一下放我入城。我策马穿过冷清的街道,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响,两边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将军府的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正厅灯火通明。沈长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书,脸色铁青。他看见我进来,猛地站了起来。

“清月。”

“哥,赵崇光的事我知道了。我有东西。”

我把怀里那叠密函抄本掏出来递过去。沈长庚接过去翻看,越看脸色越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抄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这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阿萤给我的。她替爹守着这份抄本,为这个挨了一刀。赵崇光的人追着她从边关一路追到京城外面,她绕了半个多月才回来。”

沈长庚看着我,目光里有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她人呢?”

“在边关养伤。伤得不轻,锁骨下面的刀口见了骨。周队长在照顾她。”

沈长庚没再问阿萤的事。他把抄本重新拿起来,又翻了一遍,指着朱笔标注的那行字:“赵崇光私印描摹。有这个就能坐实。但问题是怎么递到陛下面前。我现在被兵部的人盯死了,我前脚进宫后脚就会被拦。”

“找林鹤年。”我说,“翰林院编修林鹤年。阿萤说这个人能递上去。”

沈长庚眉头动了一下,显然他也知道这个名字。他略一思忖,说:“林鹤年确实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但此人行事谨慎,深居简出。你贸然上门,他未必肯见。”

“我有办法让他见。”我说。

我回了自己院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叠密函抄本贴身收好。春桃端了热汤进来,我三口两口喝完,然后从妆奁底层翻出一件旧物。母亲留下的一只白玉簪,雕着一朵栀子花。这东西在将军府搁了十几年,我从来没有戴过。

我去见林鹤年。

林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灰墙黑瓦,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我递了拜帖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一个老仆把我引进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青瓷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清瘦,蓄着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衫。他正在灯下写字,见我进来,搁了笔。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比你父亲信里写的更像你母亲。”

我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头上那支白玉簪上。

“你母亲当年戴着这支簪子在我面前哭过。”他说,“她求我替她写一封诉状,告御状。告赵崇光诬陷她父亲通敌,害她满门抄斩。”

书房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林鹤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我站在书案前,手指攥着袖口。

“我母亲……不是难产死的?”我问。

林鹤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他把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旁边的匣子里,然后重新看着我。

“你母亲是生了你还不到半个月,被人灌了一碗药,血崩而亡。”他说,“灌药的人,是赵崇光派去的。他怕你母亲那张诉状告成,怕自己当年陷害你外祖父的事翻出来。”

我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嗡嗡响。书房里的灯、书架上的书、林鹤年脸上那道清瘦的轮廓,所有东西都在晃。

“我爹知道吗?”

“知道。”林鹤年说,“他一直知道。他忍了十三年。忍着没动赵崇光,是因为他没有证据。你母亲那份诉状被人截了,赵崇光擦得很干净。你父亲手里唯一的东西就是你母亲留下的那支发带——上面有赵崇光手下那个人的血迹。”

发带。

那条靛蓝色的发带。母亲亲手捻的银丝线,裁成的一条条发带。我丢过好几条。其中一条在赵崇光的人手上。上面有血迹。

“所以粮道遇伏那天,那条发带出现在了胡人斥候身上。”我说,“赵崇光故意放的。他怕我爹手里还攥着什么证据,想让我爹以为事情已经败露了,然后慌乱出错。”

林鹤年点了点头。

“你爹故意上了这个钩,”他说,“因为他知道赵崇光不会放过他。与其被动等着,不如自己跳进去,把赵崇光的人引出来。你爹在粮道遇伏之前,已经做好了一个计划——把密函抄本留给你,把证据留给你,让你替他走完他走了十三年都没走通的路。”

我看着林鹤年。书房里油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声音很轻,但震得我耳膜发麻。

“那封信,”我说,“我爹那封让我留下阿萤的信。他写‘这孩子’——他后面想写什么?”

林鹤年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最顶层,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烧焦了一小片。他把纸递给我。

纸上是我父亲的笔迹,年月是粮道遇伏前两日:

“若我不归,清月见信即知赵崇光之罪。阿萤不可负。此女乃你母亲当年从赵府带出来的贴身丫鬟所生。你母亲遇害那晚,那丫鬟抱着你母亲留下的一包物件逃出赵府,途中遇我,将物件尽数交予我手。后那丫鬟产下一女,体弱难养,托我照料。她便是阿萤。”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我父亲在遇伏前夜匆匆补上去的:

“阿萤生母已故。死因同你母亲。清月,她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第5章

纸上的字在我眼前浮起来又沉下去。林鹤年把灯捻亮了些,我没动,攥着那张边角烧焦的信纸,盯着父亲写下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阿萤生母是我母亲当年从赵府带出来的贴身丫鬟。她母亲跟我母亲一样,被赵崇光的人灌了药。她跟我一样,没有母亲了。

我抬起头,嗓子发紧:“我爹那封信里写‘这孩子’——他写的是阿萤。他想告诉我,阿萤是她母亲托付给父亲的。她替她母亲守着我母亲留下的东西,替父亲守着那份密函,她从头到尾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林鹤年点了下头,没接话。

我把那张信纸小心折好,贴身放了。然后我看着林鹤年,问他:“那份诉状,我母亲当年求你写的,还在吗?”

林鹤年从那个木匣最底层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字迹娟秀,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收尾处微微颤抖,像写的人攥笔的手在发抖。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几道折痕,但字迹清晰可辨。诉状抬头写着“臣女沈氏陈氏叩首泣血”,后面列了赵崇光诬陷陈氏一门通敌的种种细节,最后写着“恳请陛下为臣女满门冤魂作主”。

落款的日期,是我出生前一年。

我母亲在怀我的时候就写好了这份诉状。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把状子递上去的那天。她把状子给了林鹤年,林鹤年替她藏着。赵崇光的人搜过林府,没找到。因为林鹤年把它缝在了自己常穿的那件青衫夹层里。

“你母亲是个极刚烈的人。”林鹤年说,“她临产前最后一次来见我,把状子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如果她来不及,就让她的孩子替她走完这条路。”

我攥着那张诉状,指节发白。油灯的光把纸上的字映得温温的,墨迹已经有些散了,但那些字一笔一画都刻在我脑子里。

“赵崇光弹劾沈家通敌的折子递上去了吗?”我问。

“递了。陛下留中不发,但朝堂上已经有人在跟风附议。你兄长这几日一直在兵部周旋,局面不太乐观。”

“如果我把密函抄本和我母亲的诉状一并递上去呢?”

林鹤年看着我,目光很深:“你确定要在赵崇光先下手的时候递?他既然敢弹劾你们,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你这些证据递上去,他一定会反扑,说你们伪造证据、陷害朝廷命官。到时候变成对质公堂,将军府的处境只会更险。”

“那你说怎么办?”

林鹤年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苗歪了歪。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说了一句:“赵崇光在宫里有一个依靠。宫里的德妃娘娘,跟他有亲。弹劾折子递到陛下案头之前,德妃的人一定会先过一眼。你这些证据走正常路数递不进去的。”

“所以要绕开德妃。”

“对。”林鹤年回过头,“你需要一个赵崇光拦不住、德妃也拦不住的人替你递这份东西。陛下身边有一个老太监,姓陈,是太后当年留下的人。他不归德妃管,也不卖赵崇光的面子。你若能让陈公公帮你把东西直接放到陛下案头,那就绕过了所有关卡。”

“我怎么找陈公公?”

林鹤年看了我一眼:“明日是太后忌日,陈公公照例会出宫去城南慈恩寺上香。你可以在那等。”

我点头,把诉状和密函抄本收好,向林鹤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林鹤年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沈姑娘。你母亲若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会很宽慰。”

我没回头,在夜风里站了一瞬,抬脚走了。

那晚我回到将军府,沈长庚还在正厅等着。我把林鹤年的话跟他说了,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公公那个人我知道。太后在世时他掌着内廷文书流转,太后走后他就退下来了,只守着一座小佛堂,不管外事。想让他出手,不容易。”

“我有东西。”我说,“我母亲当年的诉状,加上爹留下的密函抄本。他如果真是个公道的人,会接。”

沈长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伸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大早,城南慈恩寺的钟声响了七下。我和沈长庚换了素服,从将军府侧门出去,绕了两条街到了寺外。晨雾还没散,寺门前的石阶湿漉漉的,几个扫洒的僧人正在清扫落叶。我们没进去,在寺外一棵老槐树下等着。

等了大半个时辰,一顶青布小轿从巷口抬过来,轿旁跟着一个面色白净的小太监。轿子在寺门前落下,帘子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灰褐色袍子的老太监。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步伐很慢。

陈公公。

沈长庚上前了一步,我拉住他,自己先走过去了。我在老太监面前停下,微微福了一礼,说:“陈公公,晚辈沈清月,有事相求。”

陈公公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老得眼皮都耷拉了,但目光落在人身上时仍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看了我一会儿,捻佛珠的手没停。

“沈将军的女儿。”他说。声音很慢,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

“是。”

“你父亲的事,杂家听说了。”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我胸口一紧。我把怀里那两件东西取出来,用一块素布包着,双手递到他面前:“公公,这里面是我父亲留下的密函抄本,和当年赵崇光诬陷我外祖父满门的证据。赵崇光如今反咬我沈家通敌,若这份东西不能递到陛下面前,我沈家满门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陈公公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素布包,捻佛珠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伸出手,把布包接了过去。

“杂家老了,”他说,“本不该再管这些事。但你母亲当年替杂家办过一件事。她救了杂家一条命。”

他顿了一下,把布包揣进怀里,看着我:“这东西,杂家替你们递进去。但杂家有一个条件。”

“公公请说。”

“递进去之后,你们将军府的人,从今日起,一律不准再进宫。谁都不准。杂家把东西放到陛下案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你们该掺和的。赵崇光的人会疯咬,德妃会找你们麻烦。你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闭上嘴,等。”

沈长庚走到我身边,对陈公公抱拳行了一礼:“晚辈遵命。”

陈公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他转身慢慢走回了青布小轿里。轿子抬起来,沿着来路消失在了晨雾中。

我和沈长庚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顶轿子走远了。晨雾在寺门前渐渐散了,日光从瓦檐上滑下来,照亮了石阶上的青苔。沈长庚吐了一口气,说:“回去吧。”

那之后的三天,将军府闭门不出。沈长庚停了兵部所有的交接事务,我在府里把账册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春桃和几个老仆把府里该收的东西都收了,该守的门都守了。整个将军府安静得像一口井,只等着水面下那一声响。

第四天早上,宫里来了一道口谕。不是陛下的,是德妃的。说是让沈家女儿入宫叙话。传话的小太监笑眯眯的,站在正厅门口等着。沈长庚挡在我面前,说家妹身体不适,不便入宫。

小太监脸上的笑没变,说德妃娘娘说了,沈小姐若是不来,娘娘就亲自登门叙话。

沈长庚还要说什么,我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去。”我说。

沈长庚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反对。我没等他开口,低声说了一句:“陈公公说了,闭着嘴等。德妃娘娘要见人,我不去,她就能把‘抗旨’两个字扣上来。我去,什么都不说,她拿我没办法。”

沈长庚攥了攥拳,没再拦我。

我换了身衣裳,跟着小太监入了宫。德妃的寝殿在宫城西侧,进了三重回廊才到。殿里燃着沉水香,帘幔低垂,几个宫女垂手立在两侧。德妃坐在主位上,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精致,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手指上套着三枚宝石戒指,正慢慢剥一颗柑橘。

我跪下行礼。她没让我起来。她把柑橘剥完了,一瓣一瓣放进嘴里吃了,吃完用手帕擦了擦手指,才抬起眼皮看我。

“沈家的姑娘,”她开口,声音甜腻腻的,“本宫听闻你前些日子去了边关?”

“回娘娘,是。”

“去做什么?”

“去接一桩旧物。”

“什么旧物?”

我抬起头看着她,没笑,也没避开目光:“回娘娘,是家母留给我的一支发带。女儿想念母亲,去边关旧地看看。”

德妃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她把手帕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应该知道分寸。有些东西该拿就拿,不该拿的,拿了烫手。”

我说:“娘娘教诲的是。女儿记下了。”

德妃没再说什么。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摆了摆手,说你退下吧。

我起身退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轻轻一句:“沈姑娘,你母亲当年也是个聪明人。”

我脚步没停,走出了宫门。日光晒在我背上,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府里,沈长庚在门口等着。他看见我全须全尾地回来,肩膀松了一下。我进了门,说德妃没为难我,只是敲打了一下。沈长庚点头,说宫里那边还没动静,陈公公的东西应该还在陛下案头。

又等了三天。

第七天早上,宫里的钟声响了。不是寻常的报时钟,是朝会前的开宫门钟。沈长庚站在院中听了一会儿,转头对我说:“今日朝会,陛下点名要议兵部事。”

我和他站在院中,谁都没再说话。日光从东墙照进来,把青砖地上的霜化成了一滩水。春桃端了热茶过来,我接在手里没喝,指尖被烫得微微泛红也没松开。

午时刚过,宫门方向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御街上直冲将军府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禁军服色,手里捧着一卷明黄。他翻身下马,站在府门口高声宣旨。

我跪在地上,听那道旨意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陛下准了陈公公递上去的密函抄本和陈氏诉状,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赵崇光通敌诬陷一案。沈家通敌之罪查无实据,当庭驳回。将军沈毅忠烈殉国,追赠太傅。沈长庚袭爵如旧。

旨意念完,我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石缝里的泥土,很久没有站起来。沈长庚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膝盖发软,把着他的手臂才站稳。

赵崇光被抄家的消息是当天傍晚传来的。禁军围了赵府,搜出了一堆私通胡人的书信和账册,铁证如山,连德妃都保不住他。

我坐在自己屋里,把那支母亲留下的白玉簪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窗外的暮色沉下来了,将军府的白幡已经撤了,换了新的红绸灯笼。春桃在院里挂灯笼,喊我说小姐您看这高度行不行。我嗯了一声,把白玉簪重新插回发间。

然后我低头看着桌上那封早就写好的信。信是写给周队长的,问他阿萤的伤怎么样了。

信还没寄出去。

我把信纸折好,准备装进信封的时候,春桃从院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边关来的急信。

“小姐!边关来的!”

我接过来拆开。信很短,是守庙那个瘦高汉子的笔迹:

“沈小姐,阿萤伤势恶化,郎中说她心肺旧创复发,恐怕撑不过这几日了。她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第6章

我把信纸攥在手里,边关的风雪好像从纸面上扑出来,迎面砸了我一脸。春桃还站在门口问怎么了,我没回答,转身去柜子里翻出行囊,把那几件还没拆开的厚氅塞进去。沈长庚闻讯赶过来,在院子里堵住了我。

“你要去边关?赵崇光刚倒,满朝上下都在看着我们沈家。这个时候你离开京城,朝堂上的人怎么想?”

我背好行囊看着他:“哥,阿萤要死了。”

沈长庚的话顿住了。他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让开了路。

“带上两个护卫。”

“不用。我一个人骑快马,三天能到。带人反而慢。”

他没再拦我。我走出府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清月,跟她说一声,沈家欠她的,还不了。”

我翻身上马,甩了一鞭子,马蹄踏碎暮色往北奔。

三天三夜。我没怎么合眼。沿途换了两匹马,第一匹在第二天的夜里累倒在了官道旁边,我在一个驿站重新买了一匹,继续往北。风从领口灌进去,手冻得发僵,但我不敢停。脑子里反复转着守庙汉子那封信上的字——“撑不过这几日了”。

第三天的傍晚,我终于看到了那座山神庙的屋顶。雪比上次来时更厚了,庙前的台阶几乎被埋平。我翻身下马,腿软了一下,在雪地里踉跄两步,扶着门框走进去。

庙里点着一小堆火。守庙汉子坐在火堆旁边,正往里面添柴。他看见我,站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阿萤躺在那堆干草上,裹着我留下的那件氅衣,缩成小小一团。她闭着眼,脸比上次更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轻轻抿着。旁边的破碗里剩了半碗黑褐色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我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

守庙汉子在我身后低声说:“昨夜开始高烧不退,周队长请的郎中说她心肺受损太久,那把刀又伤了气血,两下里夹攻,没撑住。药灌不进去,喂了就吐。”

我把手收回,轻轻掀开那件氅衣看了看她肩膀上的伤。白布换过了,但布面上渗着一层淡粉色的水渍。伤口没愈合,一直在往外渗。锁魂香的毒虽然周队长配了解药给她服过,但拖得太久,她底子本来就不行。

“阿萤。”我喊她。

她的睫毛动了动。隔了很久,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覆了一层雾。她看着我的脸,瞳孔慢慢聚了焦,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清月,”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没接话。我把她冰凉的手从干草下面抽出来,捂在自己掌心里。她缩了一下,没抽回去。

“你别说话,”我说,“省着点力气。周叔的药呢?”

守庙汉子把药渣端过来给我看。我认得那药渣,是周队长自己配的方子,里面有边关这边一种叫血藤的草药,专治刀伤内损。但我翻了一下,里面缺了一味最重要的东西——锁魂香解药里必须配的白龙骨。周队长那片地方没这东西,山神庙附近更不可能有。白龙骨只有京城太医院才有库存。

“她必须回京。”我站起来,“太医院有白龙骨。”

守庙汉子看着我,迟疑了一下:“小姐,她这身子,经不起三天马背颠簸。”

“颠簸也是死,不颠簸也是死。”我说,“备车。套厚毡,垫三层被子。我一路护着她。”

守庙汉子没再多劝,转身出去安排了。我在阿萤身边重新蹲下,把她的被子拢紧了些。她半闭着眼,忽然伸手抓住我袖口的边角。

“清月,”她说,“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林鹤年替我收着的,现在陛下手里了。”

“赵崇光呢?”

“抄家下狱了。”

她闭着眼点了点头,抓着我袖口的指节慢慢松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轻轻又说了一句:“那就好。你爹可以瞑目了。”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没接话。

车备好了。守庙汉子不知从哪弄来一辆带篷的板车,棚顶盖着厚毡,里面铺了两层褥子,又塞了几件羊皮袄子。我把阿萤抱起来的时候,她轻得像一把风干的茅草,肩膀在我掌心里硌得慌。我小心把她放进车里,用棉被裹好,自己坐在她旁边,用手托着她的头,让她靠在我肩上。

马车走得慢,比骑马慢了将近一倍。我一路揽着她,每隔一会儿就探她的额头。烧一直没退,她偶尔迷迷糊糊地说话,有时候喊娘,有时候喊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着发抖。

第二天夜里在路边一家驿馆歇脚。我扶她进去,喂了她小半碗温水,她呛咳了一阵,吐了小半口。我拿手帕给她擦干净嘴角,她靠在我胸前,忽然说了一句:“清月,你娘当年替陈公公办的那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你娘救了他一命。陈公公是太后身边的近侍,那年赵崇光想拉拢太后身边人,派人给陈公公下毒,让他替赵崇光在太后面前递话。你娘那会儿在赵府还没嫁人,偶然撞见了下毒的人,她把消息透给了陈公公。陈公公躲过一劫,赵崇光那次的计策落空了。你娘后来从赵府逃出来,陈公公暗中帮了忙。要不然她出不了京城的门。”

我低头看着阿萤。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的,气声混着喘息,像一根快要烧断的线。

“你娘从赵府带出来的那包物件里面,”阿萤继续说,“除了你父亲的发带,还有一封陈公公当年写给你的信。信上说——若有一天你母亲有难,可凭此信找他。你娘没来得及用那封信。她把它留在了那包物件里。”

她停了停,喘了一口:“那封信,我看过。你父亲把它和母亲的东西放在一起。他说……等你大了再给你看。”

我揽着她的手紧了紧,把她往怀里拢了一点。驿馆的烛火摇着,把她的脸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我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你别说了。留着力气回京。”

她笑了一下,气音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

第三天下午,马车终于进了京城。城门当值的兵士认得我,没有拦。马车径直赶到太医院门口,我把阿萤抱下来,太医院的医正看见她那个样子,什么都没问,先把她送进了暖阁,切了脉,开了方子,抓了白龙骨入药。药煎好,我端到她嘴边,一勺一勺喂进去。她呛了两回,但咽下去了大半碗。

那天夜里她退了烧。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上有了一点薄薄的血色。

我在太医院暖阁里陪了她一整夜。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浅,我把自己的氅衣盖在她被子上,靠在旁边的椅背上半阖着眼。中途醒过几次,每次我都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烧没有再起来。

第二天清晨,她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外面的日光正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片黄落在她枕边。她看着那道光,慢慢眨了眨眼。

“清月。”

“嗯。”

“我饿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看着我,也弯了一下嘴角。笑得有点虚,像一张纸被风吹皱了。

那天我把她从太医院接回了将军府。春桃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她原来住的那间院子,屋子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栀子花坑里的土重新翻过了,春桃说开了春就种新籽。

阿萤在床上躺了三天,能下地走动了。她扶着门框站在院中晒太阳的时候,日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白过头的脸映得稍微有了点活人气。我在廊下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柜子最底层,那只妆奁还在。我打开锁,把里面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老卒的笔录、张参军的字条、发带、密函抄本、母亲的信、父亲的信。东西不多,摞起来不过薄薄几叠。我把它们一封一封重新理好,放进一只铁皮匣子里,封好,搁在书架最高处。

然后我拉开抽屉,找出了另一封信。陈公公当年写给我母亲的那封。封皮上写着“陈氏夫人亲启”,里面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有所需,持此信来见。杂家欠你一条命。”

我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回了原处。

一个月后,阿萤的伤好了大半。她开始自己在院子里走动,虽然走不快,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我在旁边院里听见春桃跟她说话的声音,她说姨母您慢点走别摔了,她轻声笑了一下说没事。

那天傍晚我走过去,她正坐在廊下编一根手绳,靛蓝色的,里面夹着银丝线。跟我那条发带一样的颜色。她编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编一会儿歇一会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编。

她没抬头,轻声说了一句:“清月,我娘走的时候,你父亲抱着我,说以后我就是沈家的人。你父亲说到做到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根手绳,靛蓝的线在她指间一绕一绕的。

“阿萤,”我说,“以后你也在这。一直在这。”

她编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廊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把她脚边那片青砖地染成暖黄色。暮色快来了,天际泛起淡淡的橙红。春桃在院门口探了探头,说小姐、姨母,晚膳摆好了。

阿萤站起来,把那根编了一半的手绳揣进袖子里,朝我伸了一只手。我握着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正厅走。

走了两步,她轻声说了一句:“清月,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唯一做对的事,是娶了你娘。”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是你爹。”我说。

阿萤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日光照着她的侧脸,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很亮。她没说话,嘴角弯着,握着我手的指节紧了紧。

将军府的红绸灯笼亮了,暮色四合,檐角挂着的铃铛被晚风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响。

正厅里的饭菜冒着白汽,沈长庚已经坐在桌边了,拿着筷子等我们。看见我们进来,他敲了敲桌面,说再不来菜都凉了。

我和阿萤在桌边坐下。春桃添了碗筷,退到一旁站着。

我端起面前的碗,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阿萤碗里。

她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动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拿起筷子,把那块肉慢慢吃了。

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沉下去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根靛蓝色的手绳后来一直系在她腕上。银丝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我扇她的那一巴掌,这辈子还不清。但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

将军府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日子还长。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