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崔凯而言,谷物不仅属于书本,更是厚重的人生记忆。

崔凯是个爱“折腾”的人,从小与土地打交道的他,半生里跨界了农学、食品工程、产业投资、心理学好几个赛道。他头顶两顶博士帽,却从不把自己关在学术的阁楼里。他写书、调研、讲课……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刚从田里摘下的瓜果才有的鲜活劲。2022年,崔凯花费四年时间写就的《谷物的故事》出版,去年又推出了第二版。他说,写作《谷物的故事》时,心中经常涌动着一种激情。于他而言,谷物不仅属于书本,更是厚重的人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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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6日 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将2026年世界粮食日全球活动的主题定为“创新当下,粮安未来”,在这个日子即将到来之际,崔凯更想讲的故事,是谷物如何安顿了人类的过去、当下和将来。

将错就错的人生

1970年,崔凯出生在吉林市孤店子公社一间茅草房里,房前屋后,农田连绵几十里。春绿秋黄,四季更迭,农田,是崔凯的童年底色,也是他与谷物最早的约定。

那个年代的学生,回家作业很少。放学后,崔凯和小伙伴们就在田野里撒欢——捞河鱼、掏鸟窝、抓田鼠,什么好玩,就玩什么。熊孩子的顽劣里,也藏着一些狡黠的“坏”。放学经过豆田,他们就顺手拔几株熟透的豆株,一屁股坐在地头,用火柴点燃秸秆,火苗舔着豆荚,在“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中,黄豆的焦香气弥漫了开来,等秸秆烧完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火踩灭,再从草灰里扒出烤熟的豆粒,往嘴里一丢,吃得嘴巴和手指沾满黑色的炭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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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不只有嬉闹,泥土和植被的气息里,也藏着农人的辛酸。从小学到初三,夏季前后,父亲规定崔凯每天要抓300只蜻蜓串起来做饲料;遇到春旱年景,机井灌溉抽水,地下水位下降,村里的井水枯了,他就要到几里外的一眼深井去挑水;遇到病虫害,农田里的植株一片一片地枯黄,会减产甚至绝收。那些沉甸甸的镜头,全都烙进了少年崔凯的心里,成为日后回望时,最痛也最真实的底片。

若让崔凯自己评价,他会说,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失败”的,“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法选择自己的人生,那就将错就错吧”。但不知不觉间,崔凯见证了谷物的春华秋实,也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初的“田野调查”。事实上,真正让他与谷物结下死结的,是命运和他开的一个阴差阳错的玩笑。

1988年填报高考志愿时,崔凯报考了吉林农业大学。父亲总觉得有钱人都穿着毛皮大衣,就让他填报“经济动物”专业。谁料崔凯笔尖一滑,写成了“经济作物”。这一滑,让他从此扎根谷物。大学毕业实习时,他来到科尔沁草原东麓的一个村里,在那里管理着5000亩稻田。但崔凯并不满足于田间,他决定读研,考取了本校生物化学研究室的硕士,从农田里的栽培育种,钻进农作物的营养成分研究中。1994年,崔凯离开了东北,考取了无锡轻工业大学(江南大学)食品工程专业的博士,成了从老家那个乡镇走出来的第一位博士。从“锄禾日当午”到“舌尖上的中国”,崔凯一步步完成了知识的纵深积累。

崔凯至今还记得,考上博士那年,他回到村里,一位长辈问他:“食品工程博士毕业后是不是相当于一级厨师?”不过,毕业后,他并未成为掌勺大厨,而是去了上海冠生园集团的投资部工作——年少时,他曾吃过冠生园生产的大白兔奶糖。对崔凯来说,投资是个全新的领域。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在西郊虹桥新建一座面制品工厂。项目选址、三通一平、设备选型、厂房建设、批量生产……这让崔凯第一次体验到建造一座工厂的全流程。但崔凯还是不满足于现状,1999年,他考取了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系的博士,从农学到食品工程,从产业投资到心理学,崔凯的知识结构不再是一座尖塔,而是一张纵横交织的网。农业让他理解了谷物的“出身”,食品工程让他看见工厂里的转化,心理学又让他洞察了人与食物之间的关系和情感。

从田间到餐桌,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身走过。

做知识的拾荒者

虽然辗转多家公司工作,但崔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农业。他调研过数以百计的农业相关企业,担任过多家农业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他笃信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实践让我能够跳出书本,用产业、经济和社会的视角审视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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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凯给晚报读者的题词

2018年,崔凯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做访问学者,在人类学系选修了“人类史大变迁”课程。人类学的视角和全球化的视野给了他很大的触动。当时他就突发奇想:能否以谷物的视角,纵横万年,写一本人类史的书?在英语中,文明(culture)的词源就是耕作(cultivation)和农业(agriculture),虽然这些知识点在课堂上只是一带而过,但他明白,谷物,一直是人类文明赖以生存且改变人类命运的最伟大发明,也是人类史上至关重要的叙事话题。

谷物,是崔凯与生俱来的旧友,他也拥有双博士的头衔,但这些,并没让他的写作变得轻松,要讲好谷物的故事,非易事。崔凯不想用“化肥”催生这本书,他要用“有机农业”的方式,细细耕耘。

“我常觉得自己就像个拾荒者,不知不觉间,捡起了许多被旁人忽略的东西。有一天回头发现,这些东西已经堆成了小山,能够做出点东西。”崔凯说。这些年,他走遍了中国大陆31个省份,访学美国农业,游历埃及和墨西哥等谷物起源地。这些经历,让他成了谷物话题的杂食者。在搭建全书的框架时,崔凯发现,只要把自己知识架构里的“边角料”捡起来,串联编织在一起,就能横跨古今,融汇人类、物种、农耕、饮食、战争、艺术和经济。他决定把这本谷物历史读本,写成适合大众阅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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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物的故事》(第二版) 崔凯 著

崔凯写《谷物的故事》,整整花了四年,三易其稿。第一版从物种起源的角度入手,第二版又改成从田头到餐桌的叙事链,但始终没达到理想的状态。最终,他选择了最朴素也最宏大的时间脉络——从一万年前谷物的起源与驯化入手。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本。起源于西亚的小麦、中国的水稻、美洲的玉米今天已经遍布全世界,地球人口也从1万年前的几百万增加到2024年的约82亿。从米饭到面包,从养殖场到酿酒厂,从爆米花到燃料乙醇,到处都有谷物的身影。人类影响着谷物,谷物也塑造着人类。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种地如此,写书亦如此。最终的成稿,崔凯是满意的,他在这本书上耗费的精力,远超过他的博士论文。乡土是崔凯与生俱来的太极,骨子里,他仍然是那个手拿镰刀、在田野中耕作的少年。所以,《谷物的故事》不仅仅属于农业圈,更属于所有热爱历史、自然和生活的人,书中有麻婆豆腐的故事,也写到了玉米、人口和老虎,还有秦朝人的食谱、三明治的源头等趣闻轶事,甚至加上了崔凯自己的成长记忆,既有情感,又有温度。

打造有趣的灵魂

采访崔凯时,每讲到一个话题,崔凯总能蹦出几句合适的歌词,来解读话题。《谷物的故事》中,也被他穿插进了不少老歌的歌词。写到自己童年时的乡村景象,他用了罗大佑《童年》的歌词:“阳光下蜻蜓飞过来,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水彩蜡笔和万花筒,画不出天边那一条彩虹。”崔凯喜欢听歌,他说,自己的电脑里存了3000首歌。

记性好,是天赋;“知识结构扁平”,是修为。和崔凯聊天,你会发现,他不建高塔,只铺田野,什么话题都能接住,接住了,也不端着。他说,这就是他一直追求的“有趣的灵魂”。“到了五十,很多人的思维会变得固化,失去了活力和灵感,这也是自然规律。不过也有人能像昆虫一样,在蜕皮后开启新一段成长。很幸运,创作《谷物的故事》让我成为后者,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在轻松有趣的外表下面,写作此书,也是一位关注农业的专家对中国农业、中国土地的情怀和思考。说到此,崔凯又用了李宗盛在《山丘》这首歌中写道的: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侥幸汇成河。

在《谷物的故事》第8章的开篇,有崔凯女儿崔筱野8岁时写的一首诗《叶》:“每当走进田野,你会看见叶。它喜欢沉默和思考,从来不言语……”崔凯说,这是整本书中唯一带的“私货”,“尽管女儿不喜欢看我写的书,但她热爱大自然,我带她去祁连山拍雪豹,她兴趣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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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想接触一下的崔凯,还有一个心愿——以《谷物的故事》为蓝本,拍摄一部谷物主题的纪录片,“城里长大的孩子,对农田几乎一无所知。人们喜欢在楼宇中谈论各种概念,却渐渐丧失了关于自然的原始记忆。”崔凯想唤起人们对于自然和农业的记忆,“大家都说今天太卷,人若能跟着自然的节律,其实是不会焦虑的。”

天生热爱追求自由的崔凯,活成了一个像秋天稻田一样松弛而丰盛的人。就像他的书里,没有高深莫测的术语堆砌,只有一粒种子从一万年前走到今天的脚印——自由又笃定。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作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