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欺负我妈30年,我爸和姑姑装聋作哑,半个月前我把我妈接到了我家,我爸和姑姑傻眼了:你妈走了谁伺候你奶奶。
我爸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晾我妈洗好的床单。他说你妈闹够了没有,家里锅都三天没刷了。我说爸,我妈在我这儿睡得挺好,前天还去跳了广场舞。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姑姑的声音挤进来:小慧你赶紧让你妈回来,你奶奶早饭都没吃,坐在沙发上骂了一上午了。我说姑姑,那您去给奶奶煮碗面呗。姑姑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上班呢哪有空。我说我妈伺候了三十年,也该轮到你们了。挂了电话我把床单抻平,阳光从纱布缝里漏进来,我妈在客厅剥毛豆,哼着调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第二天我爸自己来了。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我妈正往花瓶里插栀子花,愣了两秒。他说你奶奶昨天摔了一跤。我妈手没停,把花枝斜剪了一截,插进去,转了转花瓶。我说摔哪儿了。我爸说膝盖蹭破点皮,就是闹,非得让你妈回去。我妈把剪刀放进抽屉,说茶几上有西瓜,刚切的。我爸没动,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说秀兰,三十年都过来了,你非得这时候……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我看着她背影,肩膀是平的,没抖。我爸声音突然低了:你奶奶八十三了,还能活几年。我妈从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茶几那头,说先喝汤,天热。
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想说啥,我妈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我妈靠着门板,闭着眼睛站了五秒钟,然后睁开,说栀子花还得换一次水。
姑姑是周末来的,带了一箱牛奶,放在玄关地上没往里拿。她坐沙发边上,说小慧你妈在这儿住得惯吗。我说惯,楼下菜市场有她爱吃的藕带。姑姑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沉默了三分钟,姑姑终于开口:你奶奶这几天不怎么吃饭,瘦了一圈。我妈在厨房切黄瓜,刀落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匀匀的。姑姑提高声音:嫂子,妈那天摔了以后老念叨你,说就想吃你腌的萝卜条。
刀声停了。我妈端着一盘拍黄瓜出来,放在茶几上,说你尝尝,新蒜。姑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她说嫂子,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妈递了张纸巾,说她不爱吃萝卜条,三十年前就不爱,那回是我腌的,她尝了一口说咸得跟盐卤似的,全倒垃圾桶了。姑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打开卧室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停,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盖子掀开,里面是三十七张纸片,最早的一张泛黄发脆,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正月初三,婆婆把鸡汤端给儿子和闺女,给我留了半碗凉的,我回厨房热了一下,端出来说我不饿,倒回锅里了。后面的纸片有的是日历撕下来的角,有的是烟盒背面,记着日期,记着她说的话,记着我妈把菜倒掉了几回、把新买的布让出去几回、逢年过节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几小时。
我爸和我姑姑凑过来看了前两张,不翻了。姑姑把纸片拢好,说秀兰,你记这些干什么。我妈把铁皮盒子盖上,抱在怀里,说她骂我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们装没听见。三十年,每年过年,你们一家坐桌上吃,我一个人在厨房,你们谁也没喊过我一声。我爸嘴唇动了动,说那不是妈她……
我妈把盒子放回抽屉,拉上抽屉门,站起来说你们回吧,我还要给豆角焯水。姑姑抓起包就走,到门口又停住,说嫂子你真不回去了?我妈说你们家厨房的灯坏了两年了,你跟爸换过灯泡吗。姑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我爸跟出去,门又咔嗒一声合上了。
我走进厨房,我妈正把豆角一根一根码进开水锅里,码得齐齐的。水汽腾上来糊住窗玻璃,她伸手抹了一把,继续码。我说妈,你歇会儿。她没回头,说豆角老了就不好吃了,得掐着时间捞。
那天晚上七点,我爸微信发来一张照片,厨房灯亮了,白炽灯,亮的。下面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我爸声音沙沙的:灯泡换了,你跟你妈说一声。
我妈正坐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了,没转头,手里剥着一颗橘子,一瓣一瓣的。她把第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听清。窗台上那瓶栀子花,一朵开过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她没摘,就那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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