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秋,江西德安桃源山,考古人员面对一具刚刚出土的朱漆楠木棺,谁也没有想到,棺中保存的并不只是南宋贵妇的衣饰与遗物,还有一段被墓志轻轻掩过的死亡经历。

这座墓原本并不在考古人员的计划之中。当地施工时,墓葬被意外发现,砖室、石志和棺木相继露出地面。经过清理,专家确认墓主人是一位姓周的女性,墓志所载,她出生于南宋嘉熙四年,也就是1240年,十七岁时嫁给吴畴,去世于咸淳十年,即1274年。

墓志没有留下太多关于她的私人描述,只用简洁的文字说明她“疾故于江州官署”。在宋代墓志中,这样的表述并不罕见。一个人的死亡,往往被压缩成几个字;至于病痛怎样发生,家人如何应对,临终者经历了什么,通常不会被刻入石头。

然而,棺木里的遗物却没有那么克制。

棺内保存着大量丝织品,衣物层层叠叠,罗袍、罗裤、抹胸、鞋袜以及各类织物残片,数量十分可观。周氏的身份由此变得清晰:她不是普通民户,而是出身官宦之家、嫁入仕宦家庭的宋代妇女。

更令人意外的,是衣物下方那三条素罗带。

带子质地轻薄,颜色已经褪成暗黄和褐色,上面却残留着深色血迹。七百多年过去,血迹早已与丝织物融为一体,无法轻易剥离。考古人员据此判断,它们应当是宋代女性用于经期或产后处理出血的卫生带。

问题也随之而来:一个临近生产的妇女,为什么会在棺中留下这样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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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墓志中的“安人”与真实身份

周氏的父亲周应合,曾任宁国府通判,并参与地方文献编修。吴畴同样出身仕宦家庭,后来担任太平州通判一类的地方官职。按照宋代命妇制度,周氏因丈夫的官阶获得“安人”封号。

“安人”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称呼,而是宋代官员妻室所获的封赠名号。它意味着周氏进入了一个有制度等级、有家族门第区分的社会阶层。

但封号并不能说明她过着多么轻松的生活。

宋代士大夫家庭讲究礼法、门第和内外有别。男子在外任官,妻子往往要协助管理家中事务,随丈夫迁徙,照料老人和子女,还要维持一个官员家庭的体面。家中仆从虽多,真正统筹日常的人,常常正是女主人。

周氏十七岁出嫁。那时的婚姻,很少只是年轻男女之间的选择。两个仕宦家族通过联姻连接起来,既要考虑家世,也要考虑仕途和地方关系。她从武宁一带嫁入吴家,背后体现的是南宋士大夫社会的婚姻秩序。

墓志记录她已经有一子一女,去世时又处在生育期。对于一个三十五岁的官宦妇女来说,家庭责任并没有因为身份较高而减轻,反而可能更加繁重。

院落里的生活依旧要照常运转。

子女要抚养,内宅要管理,丈夫赴任后的交际与家务不能停下。她拥有许多精美衣物,也有丫鬟和仆妇侍奉,却依旧要面对生产带来的风险。身份可以改变生活条件,却不能彻底改变身体所承受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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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百多件丝织品,藏着宋代贵妇的日常

周氏墓出土的丝织品,是研究南宋服饰的重要材料。根据整理资料,墓中保存的丝织物数量达到数百件,其中包括大量罗织物。所谓“罗”,是利用绞经组织织成的丝织品,质地轻薄,透气性较好,适合制作夏季衣物或贴身服装。

今天看来,衣物只是陪葬品;放回南宋,它们却与身份、礼仪和季节紧密相连。

周氏身上穿着多层衣物,外有袍服,内有夹衣、抹胸和裤装。衣料的颜色经过棺液浸泡已经改变,但织纹仍然可辨。某些衣物原本可能色泽鲜亮,经过数百年才变成现在所见的烟色、黄褐色和深浅不一的复色。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上层女性的服饰并非只为了好看。衣物数量多,穿脱复杂,因此一些设计具有很强的实用性。开裆裤就是其中一种。外面有长裙和袍服遮挡,行动时不易显露;需要如厕时,又不必完全脱去下身衣物。

这种装束不能简单理解为“奇异风俗”。生活环境不同,衣着功能自然不同。贵妇人身处深宅,衣物讲究层次与形式;普通妇女需要下田、挑水、劳作,服装必须耐用便捷。相同的时代,阶层不同,身体与衣物之间的关系也完全不同。

周氏墓中的服饰,还保存着南宋纺织业的技术信息。丝线粗细、织物组织、染色效果,都能帮助研究者了解当时江南地区的生产能力和审美习惯。

但那些华美布料覆盖的,并不是一个抽象的“贵族女性”,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她要穿衣、进食、照顾孩子,也要承受妊娠与分娩。

衣服越多,身份越显赫,人的脆弱却没有因此减少。

三、桃枝上的粽子,不只是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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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右手附近发现一根桃枝,桃枝上系着两只已经干硬的粽子。粽叶、麻绳和粽体都保留了一定形态,这类实物在中国考古发现中十分罕见。

周氏入葬时间是咸淳十年四月初十,端午节尚未到来。粽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棺中,史料没有直接说明,考古学也不能替死者作出确定解释。

有人推测,粽子可能与端午将近有关;也有人认为,这是家属按照她生前的饮食习惯准备的随葬物。它还可能带有辟邪、祈福或求安的意味。宋人重视节令,桃木在传统观念中又常被赋予驱邪功能,桃枝与粽子放在一起,显然不只是随手塞入棺内。

一名工作人员曾感慨:“这些东西太日常了,反而让人觉得她离我们很近。”

正是这种日常感,让墓葬摆脱了单纯的“贵妇墓”标签。彩绘团扇、绣花荷包、提花手帕、纸钱,以及那两只粽子,共同构成了一个女性生前生活的片段。

荷包里装着纸钱,可能是为死后使用;扇子和手帕,则属于日常用品。卫生带更特殊,它们甚至与身体的隐秘经验有关。家属把这些物品带入墓中,或许是希望她到了另一个世界,仍然拥有熟悉的东西。

宋代人相信死后世界与现实生活存在某种对应关系。衣物要备齐,钱财不能缺,常用之物也不能忘。对周氏而言,这些随葬品可能意味着身份;对吴家而言,它们也许是一次尽力而为的告别。

四、三条血带,指向一场无法挽回的生产灾难

真正让考古人员沉默的,并不是棺液,也不是大量丝绸,而是层层被褥上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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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身下铺有多层丝绵被褥。血迹从上到下逐层渗透,深浅不同的暗色痕迹留在纤维之间。单独看一条带子,还可以解释为经期用品;当三条带子与大面积血痕同时出现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墓志说她因病去世,但物证显示,她很可能死于生产过程中的严重出血。棺内还发现一团黑褐色、皱缩的组织,经鉴定与脱垂、脱出的子宫组织有关。这一发现使周氏的死因更加清楚:她极可能经历了极其凶险的难产。

必须说明的是,古代医学记录与现代病理诊断不能完全等同。考古鉴定能够提供重要线索,却不宜把所有细节描述得过于确定。可以确认的是,周氏死前遭遇了严重的产科事故,血液大量流失,最终没有被挽救。

南宋医学并不落后。陈自明的《妇人大全良方》成书于嘉熙元年,也就是1237年,距离周氏去世只有三十七年。这部医书系统讨论了妇科、妊娠、生产和产后疾病,说明当时医者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

可是,经验并不等于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面对难产、胎位异常、产道损伤和大出血,医者能够使用的手段仍然有限。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输血,也没有安全的剖宫产和无菌手术条件。即便能判断病情,真正有效的止血办法仍然少之又少。

接生婆或许尝试过草药、按压和外敷,家人也可能请来当地医生。但如果子宫脱出并伴随持续出血,死亡往往只是时间问题。

“再想想办法。”家属可能这样说。

医生能回答的,往往只有“已经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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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三十五岁。这个年龄在南宋并不算特别年轻,但也绝不是自然衰老的阶段。她已经有两个孩子,仍要承担再次生产的风险。富裕家庭有更好的饮食和照料,却无法让妇女脱离生育本身的危险。

她死于官署之中,说明吴畴当时很可能正在任所。官署不是私人宅院,人员往来复杂,消息传递却未必迅速。一个产妇在房内挣扎,外面也许有人奔走,有人熬药,有人烧水,但所有忙碌都可能无法改变结局。

五、密封棺木为何保存了七百年

周氏遗体能够保存到1988年,与棺木的结构和墓葬环境有关。

楠木棺体坚实,内外涂有生漆,棺缝又使用油灰等材料密封。棺内铺放了灯芯草一类的填充物,可以吸收部分水分。棺液中检测出汞,也就是水银成分,这种环境能够抑制部分微生物活动。

这并不意味着南宋人已经掌握了现代防腐学。更准确地说,这是长期墓葬经验形成的一套处理方式。厚重木棺、漆层、密封材料、填充物和地下环境共同作用,才使尸体和衣物得到保存。

棺盖开启时,考古人员最关心的不是“神秘”,而是保护文物。丝绸遇到空气、温度和湿度变化,可能迅速损坏;遗体组织也会在环境改变后发生变化。因此,开棺、提取、记录和保存都需要十分谨慎。

周氏墓的价值,也正在于它同时保存了人体、服饰和生活用品。单看墓志,只能知道她是谁;单看服饰,只能了解南宋织物;单看血迹,又无法还原她的社会身份。三者结合,才让一个七百多年前的女性重新出现在历史研究中。

她是周应合的女儿,是吴畴的妻子,是获得“安人”封号的命妇,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除此之外,她还曾经是一个需要穿衣、吃饭、生产、休息的普通人。

六、一个女性,怎样被正史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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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灭亡前夕,咸淳十年距离1279年的崖山海战只有五年。大宋政权已经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北方军事压力不断加重,地方官员的任所和家族命运也随局势变化。

可周氏的死亡,并没有进入国家叙事。墓志只记下她去世的大致情况,正史更不会关注一名地方官员妻子的生产过程。她的痛苦不属于战争、政变和朝廷决策,自然很容易被历史文字排除在外。

考古材料却留下了另一种记录方式。

三条血带记录了她身体的变化;十四层被褥记录了出血的范围;脱出的组织提示了致命病变;随葬衣物说明了她的身份和生活条件;粽子、桃枝、荷包和团扇,则保留着家人对她日常生活的记忆。

这些物品不会说话,却比一句“疾故”更接近死亡现场。

有意思的是,周氏墓既展现了南宋社会的富庶,也暴露出那个时代的局限。丝织品可以织得精巧,星宿图能够准确描绘天象,医书可以系统总结妇科经验,但面对一场严重难产,人的生命仍然十分脆弱。

棺盖合上之后,周氏被封存在漆木和棺液之中。外面的南宋继续走向终局,地方政权更替,山河改易;而棺内的衣物、粽子与血迹,静静保留着她人生最后的证据。

墓中没有留下她临终时说过什么,也不知道吴畴是否亲自为她整理衣物,更无法确认那两只粽子究竟是谁放进去的。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在那个医学条件有限、女性命运常被家族和礼法定义的时代,周氏曾真实地生活过,也真实地承受过生育带来的死亡风险。

七百多年后,三条素罗带从棺内重见天日。它们没有金银器物的耀眼,却把一名南宋妇女从墓志的几个字里,带回了可以被看见的历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