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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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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终于知道，真正的恐惧是什么感觉。”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一个在美国生活多年、突然被移民执法人员带走的拉丁裔劳工，也不是一名在机场被扣留、与家人失去联系的庇护申请人。
他叫米洛·扬诺普洛斯（Milo Yiannopoulos），英国籍极右翼网红、前《布赖特巴特新闻网》编辑，也是川普2016年竞选期间最狂热、最招摇的支持者之一。
过去，他一再鼓吹大规模驱逐移民，甚至主张在加州的超市入口、加油站、购物中心、十字路口和政府大楼设置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也就是ICE的检查站，对任何无法当场证明合法身份的人“立即驱逐”。
上周，他自己却被ICE戴上手铐和脚镣，押进拘留设施，随后被送上遣返回英国的飞机。
铁锤终于落到了挥舞铁锤的人身上。
24小时内被驱逐回英国
美国国土安全部表示，41岁的扬诺普洛斯于2019年5月合法进入美国，之后逾期居留。他没有出席移民法庭安排的听证，一名移民法官因此于今年7月22日签发最终递解令。
8月27日，扬诺普洛斯在路易斯安那州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新奥尔良国际机场被ICE逮捕。仅仅一天后，他便被遣返回英国。
扬诺普洛斯否认自己故意逾期居留。他在返回英国后接受主持人皮尔斯·摩根采访时声称，自己与美国公民结婚，曾通过婚姻获得绿卡，并一直按照两年一次的周期办理相关手续。他还指控政府取消了他的身份，却把通知寄到早已不用的地址，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出庭。
这些说法目前只有扬诺普洛斯本人的陈述，尚未得到独立证实。川普政府的“边境事务主管”汤姆·霍曼则把事情描述得非常简单：他收到出庭通知，却没有到庭；法官签发递解令，ICE负责执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然而，对扬诺普洛斯来说，事情显然一点也不简单。
他称自己在机场被大批执法人员包围，双手、双脚都被铐住，随后在不同拘留设施之间转移。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的律师也很难及时找到他。
“他们给你戴上手铐和脚镣，把手脚锁在一起，”他说，“每一个被捕的人，都像是MS-13帮派成员。”
他用“羞辱”“迷失方向”“身体上的贬损”和“令人恐惧”来描述这段经历。他还说，自己一度像老妇人一样哭了一个小时。
“我过去并不真正理解，美国这种制度化暴力在现实中是什么样子。它比电视上看到的痛苦得多。”
当自己的手脚被拴上铁链，他终于理解了创伤
扬诺普洛斯承认，自己过去听到别人讲述被拘捕、关押留下的心理创伤时，态度“有些轻率”。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不会希望任何人经历这些。”
这是一种迟来的同理心，却还称不上彻底醒悟。采访中，他依然表示，如果ICE真正抓捕的是强奸犯、杀人犯和毒贩，只是在行动中“额外卷入了几个人”，即使自己是其中之一，外界恐怕也不会有太多话可说。真正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川普政府并没有只抓所谓“最坏的坏人”，越来越多没有犯罪记录的人也被卷入其中。
他还表示，自己对曾经支持川普感到“非常羞耻”。他形容，2016年围绕川普形成的“希望、快乐和期待”，在10年间已经坍塌成“一团丑陋、好战、精神失常的疯狂”。
“如果我当时知道这种事情哪怕有一丝发生的可能，我绝不会支持川普。”
问题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川普从未隐藏自己的移民政策。大规模逮捕、拘留和驱逐并不是第二任期突然出现的意外，而是他反复向选民作出的政治承诺。家庭分离、恶劣的拘留条件、法律援助缺失，以及身份核验和执法过程中的错误，从川普第一次进入白宫时，就已经被媒体、律师和移民权益组织持续记录。
扬诺普洛斯也不是没有看见。他只是一直相信，那些痛苦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2024年，他主张美国未来20年实行“零移民”。2025年6月8日，他在X上写道，加州应该把ICE检查站部署在超市入口、加油站、购物中心、十字路口和政府大楼，对任何无法当场证明合法身份的人立即驱逐；后来又主张，执勤中的ICE人员应当享有全面法律豁免。
这样的政策想象，追求的是速度、规模和震慑。它几乎没有为身份核验错误、寄错的听证通知或者仍在审理的移民申请留下缓冲。然而，当这些程序问题发生在扬诺普洛斯自己身上时，曾经可以被强硬口号一笔带过的“细
节”，突然变成了决定他能否继续留在美国的关键。
当主持人摩根当面念出他过去鼓吹大规模驱逐的言论时，他仍试图解释，称自己真正想驱逐的是罪犯，而他本人以及其他没有犯罪记录的人，只是被错误卷入其中。
这正是他这次反省的意义与局限。
被锁链勒痛之后，扬诺普洛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铁锤落下时的疼痛，也开始质疑铁锤挥舞的范围和方式。但他并没有完全否定这把铁锤，更没有放弃用“好人”和“坏人”划分谁应当承受国家暴力的基本逻辑。
他只是终于意识到，当执法权力被无限放大以后，挥锤者未必能够准确区分它原本声称要打击的人。那些站在一旁鼓掌、相信自己永远安全的人，也可能在下一次落锤时成为目标。
一个靠羞辱弱者走红的政治网红
扬诺普洛斯的成名史，其实并不复杂。
2014年，他进入右翼媒体《布赖特巴特》，借助“玩家门”风波迅速走红。在多名电子游戏行业女性遭到持续网络骚扰和威胁时，他把自己包装成反对女权主义和“政治正确”的斗士。此后，他又通过攻击穆斯林、移民和其他少数群体，成为美国另类右翼最受关注的网红之一。
他的传播方式，是把侮辱包装成幽默，把别人的愤怒当作自己的流量。
2017年，一段涉及未成年人性关系的争议言论曝光后，美国保守派政治行动大会取消了他的演讲邀请，出版社撤销出书计划，他也辞去《布赖特巴特》编辑职务。后来，他先后进入共和党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和说唱歌手“侃爷”的政治圈，并卷入“侃爷”、川普与白人至上主义者尼克·富恩特斯之间那场臭名昭著的海湖庄园晚宴。
无论政治立场怎样变化，他始终依靠同一种方式维持存在感：寻找一个可以羞辱的对象，制造一次更猛烈的冒犯，再从愤怒和混乱中换取关注。
直到有一天，他自己成为了被羞辱的人。
ICE正在把更多普通人拉入恐惧
如果扬诺普洛斯只是一个遭到回旋镖反噬的极右翼网红，这件事最多只能算一则讽刺新闻。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他所遭遇的那台执法机器，正迅速扩大抓捕对象。
川普政府一直强调，ICE主要抓捕的是威胁公共安全的“最坏的坏人”。然而，《经济学人》根据联邦数据的相关分析发现，2026年7月ICE在全美逮捕超过4.9万人，创川普第二任期单月新高。
而《纽约时报》的另一篇调查显示，这其中超过一半的人既没有刑事定罪，也没有待决刑事指控。下图中蓝色线条即为没有犯罪指控，却被ICE逮捕的人数，从今年7月以来迅速升高。
尽管，国土安全部对此提出异议，称相关数据缺乏必要背景，但可以确认的是，ICE的抓捕对象已经明显超出严重犯罪者：签证逾期者、庇护申请人、等待绿卡审批者，以及其他主要涉及民事移民问题的人，都越来越多地被纳入执法范围。
这种变化在西雅图已经清晰可见。
8月10日，23岁的西雅图居民阿米娜·哈利法结束波多黎各旅行，经休斯敦转机返回西雅图。她乘坐的全程都是美国国内航班，但当她走下飞机时，ICE人员已经等在登机口。
哈利法被ICE从登机口直接带离
哈利法出生于摩洛哥，2023年持学生签证来到美国。她的学生身份后来失效，但已经提出庇护申请，案件仍在审理。她没有犯罪记录，持有工作许可，并在西雅图一家银行工作。过去，这类依照程序等待政府裁决、又没有刑事记录的人，通常不会成为ICE优先抓捕的对象。如今，她却被直接带往塔科马的西北ICE处理中心。
7月23日，已经在美国生活20多年的爱德华多·阿吉雷·埃斯帕萨，也在西雅图一处房屋装修现场被ICE人员逮捕。他的妻子是美国公民，两人正在为他办理绿卡。被捕后，他很快被转送至得州埃尔帕索的一座拘留设施，距离家人和原定审理案件的西雅图移民法庭数千英里。
国土安全部称他在堪萨斯州有一项酒驾记录；他的妻子对此提出异议，称他从未在堪萨斯州生活过。在事实争议尚未得到法庭充分审理之前，拘捕和远距离转运已经发生。
这些案件的共同点，不是当事人都拥有无可争议的合法身份，而是他们没有被指控犯下严重暴力犯罪，有些人仍在依法等待庇护或绿卡裁决，有些人的案件甚至存在明显的身份误认和事实争议。
然而，拘捕可以先发生，脚镣可以先戴上，人可以先被送往几千英里外。至于事实是什么、程序是否正确、甚至人是不是抓对了，这些在白宫为ICE制定的每天拘捕2000人的KPI面前，都不重要了，最后只留给律师和家属在恐惧中慢慢追赶。
回到扬诺普洛斯的案例，他无疑是一个幸运的被驱逐者，他只在拘留设施里待了很短时间，便被送回一个安全、熟悉且与自己的语言文化相通的国家。他还有律师、媒体关注度和公开发声的平台。
许多普通移民没有这些条件。
对他们来说，同一套制度意味着突然从工作场所消失，意味着配偶不知道人被送到哪里，意味着孩子放学以后等不到父母回家，也意味着一份等待多年的移民申请，可能在一次机场旅行或例行报到后被彻底打乱。
这台排外机器制造的，已经不只是驱逐数字，而是正在蔓延到越来越多家庭的恐惧。
从驱逐移民，到讨论拘禁所有华裔
当执法对象不断扩大时，政治语言的边界也在向更加危险的方向移动。
8月14日，美国右翼播客《Timcast IRL》讨论假想中的中美战争。联合主持人伊恩·克罗斯兰(Ian Crossland)提出，如果中国军队从阿拉斯加方向进入北美，美国是否应该把“所有能够找到的华裔美国人”都拘禁起来。
伊恩·克罗斯兰在播客中提出拘禁所有华裔的观点
他的理由是，美国无法确认华裔究竟效忠哪一方，也无法保证他们的忠诚不会随着战局变化而改变。
克罗斯兰随后承认，把所有华裔牵连进去“非常可怕”，却继续追问：“你怎么判断谁是谁？你怎么知道他们效忠哪里？”
节目中并非所有人都明确赞成这一主张，嘉宾菲尔·拉邦特最后也表示，仅仅把这种说法当成合理观点讨论，本身就是错误。但在一个拥有277万订阅者的右翼节目中，“拘禁所有华裔美国人”已经能够被堂而皇之地摆上桌面。
请注意，他们讨论的不是如何驱逐无证移民，甚至不是如何限制中国公民。
他们讨论的是华裔美国人。
一个人即使出生在美国、拥有美国国籍、在美国纳税、服役或者担任公职，只要具有中国血统，仍然可能因为一场假想战争而被预设为潜在敌人。
华裔国会议员孟昭文、刘云平和赵美心随后发表联合声明，指出这种言论延续了把华裔视为“永远的外国人”的种族主义传统，也让人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超过12万名日裔美国人遭到大规模拘禁的黑暗历史。
这比“驱逐华人”的口号更加值得警惕。因为驱逐至少还假装以国籍和移民身份作为界线，而大规模拘禁华裔的逻辑，已经直接越过身份是否合法这条底线，直接把血统和面孔当成有罪证据。
当政治开始用族裔判断忠诚时，护照也可能失去保护作用。
长着一张东亚脸，就不要高估自己的“自己人”身份
过去几年，一些华人支持川普的强硬移民政策，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合法入境者，ICE针对的是从南部边境进入美国的拉丁裔移民；另一些人支持针对穆斯林的旅行限制，因为觉得那与东亚移民无关；还有人把对故国的不满，延伸为对中国留学生、新移民乃至其他华人的集体怀疑。
他们相信，只要自己守法、勤奋、纳税、反对ZG、支持川普，就能获得极右翼运动颁发的“良民证”。
但《Timcast IRL》上的讨论提醒所有华人：在白人至上主义的世界观里，亚洲面孔本身就可能成为无法洗清的嫌疑。
它并不认真区分你是中国公民、永久居民、归化公民、合法移民，还是在美国出生的第4代华裔；也未必在意你是否支持川普。它首先看见的，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扬诺普洛斯曾经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忠诚、足够反移民、足够卖力地为川普助威，就能被极右翼阵营视为“自己人”。但在移民法面前，他首先仍是一名英国人；在极右翼内部不断升级的忠诚竞赛中，昨天的盟友也随时可以成为今天的“非法外国人”。
在这种以不断制造恐惧来驱动选民的民粹运动中，当外部敌人不足以维持政治动员时，就会从内部寻找新的敌人，被裹挟进排外主义的名单也会越来越长。
今天是无证移民，明天是合法居民；今天是外国人，明天是归化公民；再往后，只要肤色、姓氏或者祖籍“不够美国”，哪怕出生证明或蓝色的护照也未必能够让一个人通过忠诚审查。
扬诺普洛斯直到锁链扣上自己的手腕，才发现，被国家机器剥夺尊严时，疼痛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支持川普而减轻。
这是他的报应，却不应该只是一则供人嘲笑的政治笑话。
因为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一个极右翼网红终于尝到了自己鼓吹的政策铁锤，而是还有许多人仍然站在铁锤旁边，为它欢呼，并相信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同理心不应该等到自己戴上脚镣以后才出现。
对ICE权力的约束，也不能等到铁锤落在自己身上以后才开始。
参考资料：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6/sep/01/milo-yiannopoulos-deported-trump-suppor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5pSX84h9K8
https://www.weareresonate.com/2026/09/us-lawmakers-condemn-podcast-over-chinese-american-internment-comments/
https://www.mediamatters.org/diversity-discrimination/timcast-irl-panel-discusses-putting-all-chinese-americans-internment-camps
https://www.seattletimes.com/seattle-news/ice-targets-certain-immigrants-at-sea-tac-airport-amid-national-push/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26/08/27/us/ice-immigrant-arrests-trump-deportation-dhs.html
https://www.economist.com/the-world-this-week/2026/08/30/cover-story-newsletter-the-unwelcoming-states-of-amer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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